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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林越坐在教室里，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15天”几个大字，红色的粉笔字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的声音。
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桌面上堆着比人头还高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林越也在做题，但不是为了考大学——以他现在的记忆力，考个本科问题不大。他做题是为了让父母安心。
这半个月，327国债期货涨到了120.8。
一百手持仓，浮盈七万六。加上本金，账户总权益八万六。马国华已经不再打电话催他平仓了，因为他自己也看出来了——327的趋势确实没变，每天都在涨，虽然涨得慢，但稳。
“林越，你出来一下。”
老周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林越放下笔，走出教室。走廊上，老周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周老师，学校不让抽烟。”林越说。
“我让你抽你就抽。”老周把烟塞进他手里，“你小子，这学期请了十几次假，我还让你抽根烟，够意思了吧？”
林越笑了一下，把烟点上。
老周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体育生，吐出一口烟。
“林越，你跟老师说句实话，你请假到底干什么去了？”
“家里有事。”林越说。
“什么事？”
“我爸下岗了，家里经济紧张，我出去打了点零工。”
这个谎话说得不算高明，但比“我去炒期货”靠谱得多。
老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家里有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学校有助学金，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一点。”
“不用了，周老师，家里的事快解决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扔进垃圾桶。
“行，那你回去好好复习。下周模拟考，你好好考，别让我失望。”
“放心。”
林越回到教室，继续做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张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林越，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穿的鞋换了。”张伟指着他的脚，“以前你穿的是回力，二十块一双。现在你穿的是双星，五十块一双。”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笑了：“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废话，咱俩什么关系？”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在炒股？”
“嗯。”
“赚了多少？”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林越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张伟的眼睛亮了。
林越摇了摇头。
“三万？”
林越没说话，站起来收拾书包。
张伟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三万块，在1994年够一个普通家庭花好几年了。他一个月零花钱才二十块，三万块够他花一百多年。
“我操……”张伟的声音都变了，“你他妈真的赚了三万？”
“你别到处说。”林越把书包背上，“我请你吃饭。”
“又吃？上次不是刚请过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两人出了校门，去了那家小饭馆。
林越点了四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张伟不会喝啤酒，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像马尿。
“林越，你带带我呗。”张伟一边啃排骨一边说，“我也想赚钱。”
“你现在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再说。”
“我考不上。”张伟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自己知道。”
林越放下筷子，看着张伟。
前世，张伟没考上大学，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做生意发了财。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如果能提前几年，张伟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伟子，你要是真想赚钱，我有个事让你做。”
“什么事？”
“你暑假去广州，帮我看看那边的电子市场。什么好卖，什么价格，你都记下来。”
张伟愣了一下：“去广州？我连省都没出过。”
“火车票我出，吃住我包，你再带两千块钱去，看到合适的东西就买回来。”
张伟盯着林越看了三秒钟：“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好。”林越说，“伟子，这是你翻身的机会，别搞砸了。”
张伟用力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家。
林越骑车经过菜市场，远远看见母亲还在摊位后面坐着。天色已经暗了，市场里没几个人了，大部分摊位都收了，只剩她一个人还在等。
林越停下车，走过去。
“妈，收摊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吗？”
“顺路。”
林越帮她把剩下的菜装进蛇皮袋里，绑在三轮车上。
“妈，再过半个月，你就别摆摊了。”林越说。
王秀兰正在系绳子，手停了一下：“又说傻话。”
“我说真的。我股票赚的钱，够家里开销了。”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越儿，股票的事妈不懂。但妈听说，炒股赚的钱不踏实，今天赚了明天可能就亏了。你要是真赚了钱，就存起来，别乱花。”
林越没有反驳。
他知道，母亲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一个在菜市场摆了十年摊的女人，见过太多起起落落，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但他会让她信的。
回到家，林国栋正坐在院子里乘凉。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面前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又洪亮。
“爸。”林越喊了一声。
林国栋关掉收音机，转过头看他。
“回来了？”
“嗯。”
林越搬了个凳子坐在父亲旁边。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有蛐蛐的叫声和远处传来的电视声。
“爸，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林越开口了。
“说。”
“我打算给家里买一台空调。”
林国栋愣了一下：“空调？那玩意儿得好几千吧？”
“三千多。”
“你哪来那么多钱？”
“股票赚的。”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越儿，你赚了多少钱？”
“够买一台空调。”
“我问你赚了多少。”
林越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三万。”
林国栋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盯着林越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
三年前他下岗的时候，厂里给的补偿金是一万二。那是他干了二十年的补偿。他儿子一个高中生，几个月就赚了三万。
“你……你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吧？”林国栋的声音有点发抖。
“爸，我就是炒股票，合法的。”林越说，“你要是信不过，明天我带你去证券公司看看。”
林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行，买。明天我去看空调。”
林越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眼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