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恐惧，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正在悄悄摸索的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委屈？
对，就是委屈。
他累死累活挖坑埋人，跟杀手对枪，喂了她一晚上的鹿血烤肉，在帐篷外面守了一夜，怕她被野兽叼走......
结果人家醒来第一件事，是找东西捅他？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卢克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愤。
女人的手僵了一下。
“你这姿态又是什么意思？”
卢克把门帘掀得更开了一些，好让两人的视线毫无遮挡地对上。他的脸从门帘后面完全露出来，年轻，带着点疲惫，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我很不高兴”的表情。
“仔细看看我这张帅脸！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这话加上卢克那愤愤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浇在女人头上。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抽泣还没来得及收住，但眼睛里那种绝望的挣扎慢慢凝固，变成一种茫然的困惑。
救……命恩人？
她呆呆地看着卢克，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卢克看着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逐渐浮现的茫然，心里的那股委屈劲儿反而更浓了。
算了。
跟她计较什么。
“既然你已经醒了，”卢克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那我就走了。”
他顿了顿，视线往帐篷外偏了一下：“外面有些烤肉和热水，你自已处理吧。”
说完，他也不等女人反应，手一松，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那张呆滞的脸。
卢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门帘静静地垂着，里面没有动静。
他等了两秒。
还是没有动静。
卢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篝火还在烧，鹿肉还在火上搁着，旁边还有一个从杀手营地里翻出来的不锈钢水壶，里面装着他刚才烧开的热水。
够她吃的了。
够她喝的了。
至于之后她要去哪儿，会遇到什么人，会不会又被另一个变态盯上......
那不关他的事。
卢克朝树林里走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走了大概二十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
卢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等、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还有几分急切。
卢克脚步顿了顿。
“请、请等一下……”
那声音更急了，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像是在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卢克停下来。
他转过身。
那个女人站在帐篷门口，一只手扶着帐篷的立柱，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头发是栗色的，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沾着泥土和草屑......更丑了......
她抬起头，看向卢克。
晨光照在她脸上。
卢克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很年轻，比他原以为的还要年轻。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轮廓比纯白人柔和一些，眼睛是浅棕色的，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皮肤不算特别白，带着点健康的蜜色，就是脸上那些......过于碍眼。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和困惑，还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习惯了独自面对什么的倔强。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你说……你救了我？”
卢克看着她。
十八岁？可能更小？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朝篝火那边扬了扬下巴：
“那边有烤肉和热水。你先吃点东西，喝点水。等缓过来了，我们再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我就是……在树林里捡到你，见你昏迷不醒，怕你被野兽吃了，才把你带到这儿的。”
他特意强调了“捡到”这两个字。
女人站在帐篷门口，愣愣地看着他。
火光跳动。
烤肉的香气飘过来。
她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很响。
卢克没抬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女人脸红了。
她站在那儿，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朝篝火走去。
走得很慢，像随时准备逃跑。眼睛一直盯着卢克，盯着他的手，盯着他身边的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柴火和那个不锈钢水壶。
卢克没动。
她走到篝火另一侧，离他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卢克拿起水壶，放在地上，朝她那边推了推。
又拿起另一串烤好的鹿肉......那是他之前烤好留着慢慢吃的......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大树叶上，也朝她那边推了推。
然后他继续翻动自已手里那串肉，目光落在火焰上，没有再抬头看她。
女人盯着那水和肉，喉咙动了动。
她慢慢蹲下，先拿起水壶。烫的她差点脱手，赶紧用衣服下摆包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
不烫，刚刚好。
她又抿了一口。
然后是一大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灌，像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卢克的余光瞥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女人喝完水，放下水壶，看向那片树叶上的烤肉。
鹿肉烤得刚刚好，表面微微焦黄，里面的肉还带着一点点粉色，油脂在肉上闪着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口唾沫。
抬头看了卢克一眼。
卢克没看她，专心致志地烤着自已的肉。
她拿起那串肉，咬了一口。
烫。
但香。
那种纯粹的肉香，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火和肉本身的味道。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是害怕。
是......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就是突然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