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裴行湛在诏狱里关了整整四十天。
第十一天,他托狱卒送出来一封信。
不是写给朝廷的,不是写给老夫人的,是写给我的。
信纸满是褶皱,染着血水泥污,字迹扭曲。
锦书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夫人,要不要看?”
我拆了。
信不长。
“阿芜,我知道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瞎了眼。”
“你愿不愿意来看我一次?最后一次。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最后一次。
前世他把我扔进南大营之前也说了这三个字。
他说:“阿芜,最后一次,你认个错,我就不追究了。”
我没认,然后他灌了我哑药。
我把信纸折好,搁在烛台上。
火苗窜上,信纸在卷曲中化为黑灰。
“锦书,备衣裳。”
“去哪里?”
“诏狱。”
锦书吓了一跳:“夫人,您真去?”
“他想见我。”
我对着铜镜描了浓的眉,点了朱唇,换上一身织金的袄裙。
前世我死的时候穿着一件被扒烂的囚衣,浑身没一块好皮。
这一世去见他最后一面,我要穿的体面。
诏狱阴冷,水滴自石壁渗出,滴答作响。
牢房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裴行湛蜷缩在角落里,我差点没认出来。
四十天前他还是首辅大人,一品朝服,玉带金冠,在朝堂上说一不二。
四十天后他缩在烂草堆里,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脸上的肉塌了下去,颧骨凸出来。
右腿扭曲,膝盖肿胀发紫。
左手的手指全歪了,有两根往外翻着,能看见骨头茬子。
他听见脚步声,费力的抬起头。
看见我,他眼中爆出光亮,令我作呕。
“阿芜,你来了。”
他拖着断腿爬了两步,铁链刮擦地面,声音刺耳。
“阿芜,我错了,是我瞎了眼被那个贱人骗了。”
“你信我,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他爬到栏杆边,伸出那只歪掉的手,想要够我的裙角。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指尖在空气中抓了两下,然后无力的垂下去。
“裴行湛。”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我来,不是听你认错的。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嘴唇翕动。
“那天晚上,你喝的那碗药,记得吗?”
他一愣。
“十倍剂量的虎狼药。”
我一字一顿。
“你以为是壮阳的?那东西吃多了会烧干肾精,彻底绝嗣。”
他瞳孔骤然一缩。
“你摸摸自己裤裆底下那坨东西。从那天晚上起,就是个死物了。”
“你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也不会再硬了。”
他张着嘴,喉间发出嘶鸣。
他低下头,两只手哆哆嗦嗦的摸向自己的下身。
随之,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嚎叫在诏狱回廊冲撞,震落墙灰。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他抓着栏杆拼命摇晃,铁锈碎渣飞溅。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好好享受你的下半辈子吧太监。”
我转身走了。
他嘶哑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阿芜阿芜你回来求你阿芜”
铁链拖地的声音拖了好长好长。
我头也没回。
出了诏狱,外面阳光很亮。
锦书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
我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春的青草味,暖融融的。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