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暴风雪比白天更加狂暴。
凉州城内最好的客栈,如今已经被顾长乐用双倍价钱直接包下。
客栈老板本想借着没房间的由头赶客,但在方天问带着一帮衙役拔刀相向,以及顾长乐甩出一百两黄金的“包月费”后,老板当场表演了一个滑跪。
他甚至恨不得把自已的床都腾出来给顾长乐睡。
天字第一号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塞外的苦寒。
顾长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正伏在案前。
油灯跳跃的光芒映照在她绝美的侧脸上。
褪去了白天那种盛气凌人的嚣张,此刻的她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得近乎狂热。
桌面上铺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图纸。
这些不是什么女红花样,而是极其精密的现代工厂流水线设计图。
从纺织机的改良结构,到集中供暖的员工宿舍区,再到引水入厂的水车模型,甚至还有极其复杂的绩效考核制度表。
她那双执笔的手在纸上飞快地写画着,仿佛不知疲倦。
房门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萧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驱寒姜汤,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夜行衣,穿上了一件玄色的暗纹锦袍。
那半张狰狞的玄铁面具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冷硬,露出的下半张脸犹如鬼斧神工般俊美。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注视着顾长乐。
在京城的时候,他作为皇上安插在顾家的棋子,对这个所谓的顾家大小姐、未来的侯府世子妃并没有太多关注。
在他眼里,顾长乐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摆布、软弱无能、只知道围着裴景恒那个渣男转的蠢货贵女。
哪怕是流放的路上,他也只当她是个需要保护的拖油瓶,想着完成这最后一单任务,拿到足够的情报后,便回京起事,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可是今天,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无论是她反退婚时那种极其刻薄理智的讨债,还是在凉州城门外用钱砸知府方天问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亦或是不久前,她逼迫地保签下那份等同于“裂土封王”的绝密契约。
她的一举一动,根本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心机与魄力。
哪怕是他曾经见过的那几个阴险狡诈的皇子,在她这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金钱降维打击”面前,也显得犹如跳梁小丑。
最让萧厉感到不可议的,是她对人心的把控。
她用高价买粮,表面看是当了冤大头,实则是安抚了三万暴民,同时将那些贪官污吏彻底变成了她的走狗。
这种用利益将所有人的性命与她捆绑在一起的手段,比他的杀戮之道还要恐怖,还要稳固。
顾长乐头也没抬,笔下的炭条依然在图纸上沙沙作响,语气慵懒。
“看够了吗?”
“端着汤站了半天,也不嫌手酸。你那天下第一的轻功,就是用来偷窥主子画图的?”
萧厉眸光一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这足以瞒过大内第一高手的隐匿之术,竟然被这个没有丝毫内力的女人察觉了。
他缓步走上前,将姜汤放在桌案的一角,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
“属下这不是怕打扰了主子的宏图霸业吗。”
“主子,这大半夜的,您不睡觉,画这些奇奇怪怪的鬼画符做什么?”
顾长乐终于停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她转过头,看着萧厉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
哪怕戴着面具,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息,依然极具压迫感。
顾长乐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指着图纸上的一座建筑。
“这不是鬼画符,这是我们未来的摇钱树。”
“看到这个没?这是我明天要在荒地上建的第一座‘娘子军工坊’。”
“凉州流民中,有一半是丧偶、被卖、或者无依无靠的女人。”
“在这个世道,男人能靠苦力活下来,女人只能卖身或者等死。”
顾长乐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却又透着一种悲悯。
“我要把这些女人全招募进来,教她们踩改进后的织布机,每天管三顿饭,不仅给底薪,还按件计酬。”
“只要她们能织出布,我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大夏朝的纺织业垄断,把京城那帮吸血的世家大族逼到破产!”
萧厉听着她的话,心头一震。
不是为了慈善,而是为了彻底颠覆大夏的经济命脉?
把最底层的柔弱女子,变成摧毁皇城世家垄断的最锋利的刀?
这个女人的野心,竟然比他这个试图夺嫡的前朝战神还要庞大。
萧厉的声音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而变得更加低沉沙哑。
“主子真是……让属下大开眼界。”
他忽然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顾长乐的椅背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已宽大的阴影里。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顾长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已的耳畔。
“主子心怀天下,满脑子都是搞钱,那不知主子,打算怎么安排属下这个废物呢?”
萧厉那带着些许委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把带着钩子的小刷子。
“白天属下可是替主子挡了刀又卖了命,属下这腿,到现在还疼着呢。”
“主子白天说的奖金……”
顾长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耳根一热。
这该死的反差感。
明明是个杀伐果断的修罗大魔王,怎么在她面前就像只黏人的腹黑大狼狗。
顾长乐强装镇定,从一旁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豪气地拍在萧厉结实的胸膛上。
“奖金是吧?”
“这里是一千两金叶子!你的工伤补助!够不够?”
萧厉顺势一把握住了她停留在自已胸前的手。
他并没有去看那袋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金叶子,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长乐的眼睛,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主子出手真是阔绰。”
萧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
“全天下的钱都是主子的……可属下觉得,光有金子,不够。”
顾长乐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你还想要什么?”
萧厉的唇几乎要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若蚊蝇,却带着极度的诱惑。
“想要……”
“想要主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做作的干嚎。
“哎呀呀呀!老奴真是瞎透了!”
容佩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虚掩的门缝外。
她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闭着眼睛,拿着拐杖在门框上疯狂敲击。
“哎呀,这黑灯瞎火的,老奴怎么走错房间了?”
“老奴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萧侍卫把大小姐按在椅子上!”
“老奴这就走,你们继续,继续啊!最好明年生个小少爷!”
说罢,容佩以极其矫健的身手,砰的一声关上门,溜得比兔子还快。
屋内的气氛被打破。
顾长乐满头黑线,猛地推开萧厉,脸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胡说八道什么!拿着你的钱,出去守夜!”
萧厉被推开也不恼。
他掂量着手里的金袋子,看着顾长乐那副气急败坏却又难掩娇羞的模样,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一抹极其愉悦的弧度。
他直起身,收起了先前的轻佻,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与认真。
萧厉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立下生死契约般的郑重。
“主子安心画图。”
“只要有属下在,这凉州城,这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动主子一根头发。”
“既然主子财大气粗……”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
“那本……那属下,便以身相许抵债吧。”
说罢,他转身出门,身形隐没在门外的风雪之中。
顾长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跳久久未能平复。
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暗骂了一声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