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内门第三天,林逸尘被拖去了修炼室。
不是外门那个能蒸馒头的修炼室。内门的修炼室大了四倍,地上刻着聚灵阵,空气里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三倍。坐垫也从稻草换成了蒲团。
讲究。
但本质没变——还是一群人挤在一起,互相呼吸对方吐出来的灵气。
“今天的课由我亲自督导。”刘长老站在修炼室正中,扫了一圈。
八十多个内门弟子整整齐齐坐着,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逸尘身上。
不是敬仰。是好奇。
就像动物园里来了一头会说话的驴,谁都想看看它到底怎么开口。
“林逸尘。”刘长老点名。
“在。”
“上来。”
林逸尘没动。
“能不能不上去?”
“不能。”
他认了。
慢悠悠从最后一排起身,穿过八十多双眼睛的注视,走到修炼室中央的聚灵阵上。
脚踩上阵纹的那一刻,地面微微亮了一下。阵法自动激活,四周六根量灵石柱浮现出淡蓝色的光幕。
跟测试室那套一模一样。
刘长老清了清嗓子,面向众弟子。
“各位都知道,林逸尘拥有道体。掌门亲自确认的。今日让他当众修炼一次,是希望各位能从中有所领悟。”
领悟什么?知道怎么睡觉吗?
林逸尘站在阵中央,有点犯难。
他不能坐下。刘长老刚才特意交代过——“站着,别坐,坐下去像犯人受审”。
他也不能躺下。这里八十多个人看着,他要是一头躺下去,明天全宗都得传他在修炼室表演行为艺术。
更不能真的运功。上次测试已经证明了,他越努力灵气跑得越快。要是当众修炼结果修为倒退,场面会极其难看。
所以他选了一个最合理的方案。
闭眼。
双脚与肩同宽。
双手自然下垂。
脑袋微低。
全身放松。
——标准的摸鱼姿态。
前世在工位上,他把这套动作练了三年。老板从背后走过去,看他挺直腰板闭着眼,以为在冥想技术方案。实际上他在补觉。
核心技巧只有一个:膝盖微弯,重心压在脚后跟,肩膀松开,颈椎找到一个不费力的角度。
这个姿势能站着睡二十分钟不倒。
他的个人最高纪录是四十七分钟。
意识开始往下沉。
修炼室里的嘈杂声变远了。灵气在周围流动,他感觉得到,但没去管。
八十多个弟子盯着他。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没有灵光大作,没有法象天降,没有经脉运行时的嗡鸣声。
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人站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有弟子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他在干嘛?”
刘长老没回答,目光落在石柱上的数据光幕。
灵气吸收速率:0.2。
不高。
但在缓慢地爬。
0.3。0.5。0.8。
刘长老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在测试室看过一次。全力运功,数据不动。打哈欠,波动一下。发呆,稳定上升。睡觉——暴涨。
现在的曲线,走势在发呆和睡觉之间。
正在往睡觉靠。
1.2。1.8。2.5。
阵法中央的灵气浓度在肉眼可见地升高。最靠近林逸尘的那圈空气开始发生微妙的扭曲,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
前排弟子感觉到了。
他们身上的灵气在往外跑。
一个练气七层的弟子下意识运功护体,灵气跑得更快了——这个反应跟赵铁心当时一模一样。
另一个弟子聪明一些,直接停止运功。灵气泄漏的速度果然慢了。
但还是在跑。
方向很明确——全部涌向中央那个站着不动的人。
“看到了吗。”刘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打扰什么,“道体修炼时,灵气会自然聚拢,无需刻意引导。”
弟子们看着石柱上不断攀升的数据,集体失语。
3.0。4.2。5.8。
有人吞了口唾沫。
“他……到底在用什么功法?”一个弟子忍不住问。
刘长老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逸尘——闭着眼,身体微微晃动,脑袋往下点了一下,又弹回来。
那个动作刘长老太熟悉了。他年轻时在外门值夜班也干过。
是快睡着了往下栽的那一下。
但他不能说。
不能说掌门亲封的道体天才,此刻正在当着八十多个弟子的面——站着打瞌睡。
刘长老的脑子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政治判断。
“这叫站桩功。”他说。
声音沉稳,语气笃定,像是背课文背了二十年。
“上古时期有一脉修士,不坐不卧,以站立之姿入定。身如枯木,心如止水。是失传已久的功法路线。没想到,道体竟然天生就会。”
他自已都佩服自已。
四十年的宗门政治生涯,嘴皮子功夫练到了这个份上,临场编出来的东西连自已都快信了。
弟子们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敬畏。
“站桩功……”“上古秘法!”“怪不得灵气会自动聚拢……”
林逸尘的脑袋又往下栽了一次。
这次幅度更大。
晃了两下,稳住了。
刘长老心跳漏了一拍——差点倒。
石柱上的数据跳了一下:7.1。
最高值。
栽那一下的时候——他从浅睡进入了深睡的边缘。灵气吸收速率直接翻倍。
刘长老面不改色。
“看到了吗?身体的晃动也是功法的一部分。气息入定到极深处,肉身会自发调整重心,这是灵气运行的外在表现。”
圆得天衣无缝。
坐在第三排的赵铁柱猛点头,眼里全是光:“不愧是林师兄!”
旁边有个弟子小声问:“赵师兄,你跟林师兄这么熟,他有没有教过你这个功法?”
赵铁柱挺起胸:“教了。”
“真的?怎么练?”
“站着,闭眼,脑子什么都不想。”
对方等了三秒:“然后呢?”
“没了。”
“………”
但赵铁柱说的是实话。
半个时辰后,刘长老宣布结束。
林逸尘睁开眼。
四周很安静。八十多个弟子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动物园里的驴”变成了“得道高僧出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人群的气氛告诉他,别问,问就是“大师果然深不可测”。
“林师兄!”一个弟子冲上来,“站桩功能不能教我们?”
林逸尘:“什么桩功?”
刘长老在旁边咳了一声。
林逸尘看了他一眼,读懂了那个眼神。
配合。
“哦,”他说,“那个啊。”
“站着,闭眼,什么都别想。”
跟赵铁柱说的一模一样。
弟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
纷纷站了起来。
八十多个人,齐刷刷站在修炼室里,闭眼,挺直,什么都不想。
画面极其壮观。
也极其诡异。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第一个弟子倒了。
他是真的睡着了。往前一栽,额头撞上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两个人一起摔倒,砸翻了三个蒲团。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此起彼伏。
修炼室里砰砰砰响成一片,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刘长老脸上的表情在“维持秩序”和“假装没看见”之间反复横跳。
但最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有两个弟子——真站住了。
一个炼气四层,一个炼气五层。他们什么都没想,站了一盏茶,量灵石柱上的灵气吸收速率居然涨了0.02。
0.02。
微乎其微。
但确实涨了。
因为他们放松了。
彻底不运功,不引导,什么都不做。灵气反而能按照最自然的路径渗入经脉。效率极低,但没有损耗,没有冲突,一点一滴全被身体吸收。
跟三百人挤在一起互相抢灵气比,这0.02反而更实在。
刘长老盯着那两个数据看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逸尘。
林逸尘已经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的。
下午,“站桩功”的消息传遍了内门。
傍晚,传到了外门。
第二天一早,青云宗到处都能看到站着闭眼的弟子。山道上,食堂里,甚至茅房门口都站着一个。
每隔一会儿就有人扑通倒地。
有弟子在竹林里站了两个时辰,被路过的师兄发现时已经站着打呼噜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摔伤报告在两天内增加了四倍。
医药堂的陈师姐在当天的工作日志里写了一句话:
“建议全面禁止站桩功,或者给修炼室铺软垫。”
逸居小院里。
林逸尘躺在槐树下的躺椅上,被子盖到下巴。
赵铁柱站在三步外,闭着眼,纹丝不动。
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林逸尘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觉得站着有用?”
赵铁柱睁开一只眼:“林师兄教的,肯定有用。”
“我没教。”
“你说了'站着,闭眼,什么都别想'。”
“那是因为刘长老让我说的。”
赵铁柱闭上眼,表情虔诚。
“师兄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这里面有深意。”
林逸尘把被子拉过头顶。
“你开心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赵铁柱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压得很低。
“师兄,我刚才站了半个时辰,丹田里好像热了一下。”
林逸尘掀开被子一角。
“真的?”
“真的。就一下。但确实热了。”
林逸尘盯着他看了三秒,又把被子盖上。
“可能是你憋尿了。”
赵铁柱脸红了。
但他没走。
继续站着。
院墙外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稳。
不是弟子——弟子走路没这么安静。
林逸尘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
院门被敲了三下。
赵铁柱睁眼,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长老苏月清。
她没看赵铁柱。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躺椅上隆起的被子上。
“林逸尘。”
“嗯。”
“掌门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被子没动。
苏月清的声音不急不缓。
“三天后,苍云剑宗来访。掌门希望你——出席。”
被子里的人安静了两秒。
“能不能不去?”
“不能。”
又是不能。
苏月清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
“苍云剑宗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们这一代的首席弟子。筑基九层巅峰。”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他点名要见——青云宗的道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