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一年,九月初一。
沈皇后被废的第十六天,太和殿上第一次没有了珠帘。
太后坐在龙椅旁边的凤座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
昭昭站在太后身侧,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公主礼服,头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红发带。她的脖子上挂着那块凤凰玉佩,腰间的金册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她第一次以公主的身份站在朝堂上。
她以为自已会紧张。但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异常平静。
“众卿。”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沈氏已废,太子已黜。朝堂不可一日无君,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哀家年事已高,不可能长久理政。今日召集众卿,只为议定一件事——立新君。”
大殿里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
太后抬起手,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先帝膝下尚有三位皇子——大皇子承安、二皇子承宁、三皇子承煜。皆先帝骨肉,皆有继承大统之资格。哀家欲从三人中择贤而立,众卿以为如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昭昭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落在站在最前面的三位皇子身上。
大皇子赵承安站在右侧首位,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量高大,面容端正,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蟒袍,腰束玉带,气度沉稳。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但昭昭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朝臣,像是在计算什么。
二皇子赵承宁站在大皇子旁边,比大皇子矮了半个头,但体格更壮。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蟒袍,腰间别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刀,整个人透着一股武将的英气。他的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似乎对这种磨磨唧唧的朝会很不耐烦。
三皇子赵承煜站在最末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蟒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的面容清秀,眉目温和,但昭昭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像两个兄长那样引人注目,但也不显得局促。
“臣有话启奏。”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昭昭循声看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穿着内阁大学士的官服。她认出了这个人——张阁老。在扳倒沈皇后的过程中,张阁老是最关键的盟友之一。
“张阁老请讲。”太后说。
“太后娘娘,立储乃国之大事,不可草率。三位皇子各有长短,臣不敢妄言。臣只请太后娘娘明察秋毫,择贤而立,以安天下。”
张阁老的话说得很圆滑,既没有得罪任何一位皇子,又表达了自已的态度。
太后点了点头:“张阁老说得对。立储不可草率。哀家决定——以三个月为期,考察三位皇子的才能、品性、胸襟。三个月后,再行定夺。”
三位皇子同时跪下:“儿臣遵旨。”
朝会散了。
昭昭跟着太后回到寿康宫,宫女们端上茶点,退了出去。太后靠在软榻上,脸上的威严卸了下来,露出疲惫的神色。
“昭华,”太后喊的是昭昭的封号,“过来坐。”
昭昭在太后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你觉得这三个皇子怎么样?”太后开门见山。
昭昭想了想,说:“孙女只看了他们一面,不敢妄下结论。但孙女觉得——大皇子太稳了,稳得让人看不透。二皇子太急了,急得沉不住气。三皇子……”
“三皇子怎么了?”
“三皇子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孙女觉得,他可能是藏得最深的一个。”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眼睛毒。”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皇子是贤妃所出,贤妃出身王氏,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大皇子这个人,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实际上心狠手辣。二皇子是淑妃所出,淑妃出身李氏,李家掌着兵权。二皇子这个人,有勇无谋,好大喜功,不是当皇帝的料。三皇子是德妃所出,德妃出身寒门,没有外戚势力。三皇子从小就不受重视,在宫里活得小心翼翼。但哀家总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
昭昭听着太后的分析,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信息。
“太后,”昭昭问,“您让孙女参与考察皇子的事,孙女能做什么?”
太后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看,听,想。三个月后,告诉哀家你的判断。”太后顿了一下,“哀家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哀家需要一个看得清、听得准的人。”
昭昭跪下来,给太后磕了一个头。
“孙女定不辜负太后的信任。”
太后弯腰,把她扶了起来。
“起来吧,孩子。从今天起,你每天跟在哀家身边,上朝、议事、见皇子。哀家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
“是。”
昭昭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阳光正暖。
柳长安站在门口等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侍卫服,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大刀,脸上的表情冷冷的,但看见昭昭出来,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走吧。”他说。
昭昭跟着他往住处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长安哥哥,”昭昭忽然说,“你觉得,三个皇子哪个最好?”
柳长安想了想,说了两个字:“不知道。”
“那你觉得哪个最危险?”
柳长安又想了想,说:“大皇子。”
“为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昭昭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今天在朝堂上的情形——大皇子确实看了她几眼,但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柳长安的直觉比她敏锐得多,他说的“不对”,一定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东西。
“怎么不对?”
柳长安沉默了片刻,说:“像狼看羊。”
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了。”她说。
当天晚上,昭昭把柳砚安叫到了自已的书房。
柳砚安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了。他长高了许多,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但他的眼睛里,藏着一种狐狸一样的精明。
“二哥,”昭昭说,“我要你帮我查三个人。”
“三位皇子?”柳砚安已经猜到了。
“对。”昭昭说,“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他们的为人、他们的母妃、他们的外戚、他们的门客、他们的暗中的势力——能查到的,我都要知道。”
柳砚安点了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不急。”昭昭说,“太后给了三个月。你慢慢查,查仔细。”
柳砚安看了她一眼:“你真的要参与这件事?”
“太后让我参与。”
“我的意思是,”柳砚安的声音压低了,“这件事很危险。三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帮谁,谁就会赢;你得罪谁,谁就会恨你一辈子。”
昭昭沉默了片刻。
“二哥,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有选择。太后信任我,我不能辜负她。而且——”她抬起头,看着柳砚安的眼睛,“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孩子了。”
柳砚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去查。”
柳砚安离开后,昭昭一个人坐在窗前。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她看着那个方块,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三个月。三位皇子。一个储君。
她要在三个月内,从这三个皇子中选出一个最适合当皇帝的人。选对了,天下太平;选错了,后患无穷。
她不能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