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四年,腊月三十,苏州。
昭昭站在城门口,看着灾民们从城外涌进来。赵将军带着禁军维持秩序,守城的士兵不敢再拦。灾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用木板抬着伤员。风很大,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粥棚搭好了吗?”昭昭问身边的苏州知府。
知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站在寒风中直哆嗦,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回公主,搭……搭好了。在城东的空地上,搭了十个棚子,每个棚子能容纳五百人。”
“十个棚子,五千人。受灾百姓三十万,你只准备了五千人的地方?”
钱知府的脸白了。
“公主,臣……臣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没想到?你是知府,江南雪灾,你没想到?”昭昭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没想到,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钱知府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臣这就让人加搭棚子!”
“快去。半个时辰之内,本宫要看到二十个新棚子。搭不出来,你这个知府就别当了。”
钱知府连滚带爬地跑了。
昭昭转过身,对赵将军说:“赵将军,你带人去城里的粮仓。把粮仓里的粮食全部拿出来,煮粥放粮。不够的,去昭华阁调。本宫已经让人从苏州、扬州、杭州的分号调粮了,第一批三天之内能到。”
“是!”
赵将军带着禁军去了。
昭昭又对柳长安说:“长安哥哥,你去城里的药铺,把所有的药材都买下来。风寒药、跌打药、治冻伤的药,有多少买多少。钱不够,找周掌柜支。”
柳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翠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食盒,小声说:“公主,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先吃点东西吧。”
昭昭摇了摇头。
“不饿。你去帮赵将军搭棚子。”
“可是公主——”
“本宫说了,去。”
小翠不敢再说了,放下食盒,跑了。
昭昭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看着灾民们从她面前走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哭得嗓子都哑了。昭昭走过去,看了看婴儿的脸,嘴唇发紫,脸色发青。
“这孩子多久没吃了?”昭昭问。
年轻女人哭着说:“两天了。民妇的奶水也没了,孩子饿了两天。”
昭昭转身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粥,那是小翠给她准备的,还温着。她蹲下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点粥,送到婴儿嘴边。婴儿张开嘴,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哭声渐渐小了。
“谢谢你,姑娘。”年轻女人哭着说,“你叫什么名字?民妇以后报答你。”
“本宫是昭华公主。不用报答。你把孩子养大,就是最好的报答。”
年轻女人愣住了,跪下来要磕头。昭昭扶住她,没有让她跪。
“快进去吧。棚子里暖和,有吃的。”
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进了城门。
昭昭站在城门口,看着更多的人涌进来,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永泰五年,正月初一。
苏州城东的空地上,搭起了三十个棚子,每个棚子能容纳五百人。棚子是用木头和油布搭的,四面透风,但比在外面冻着强。昭昭让人在每个棚子里生了火盆,又发了一床棉被给每户人家。棉被不够,两个人盖一床。
粥棚设在棚子外面,十几个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粥。粥很稠,是用大米和杂粮混煮的,里面加了盐和姜,驱寒又顶饿。灾民们排着队,一人一碗,先紧着老人和孩子。
昭昭站在粥棚旁边,看着粥分发的情况。钱知府站在她旁边,擦着汗,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公主,粥太稠了,这样下去粮食不够啊。”钱知府小声说。
“不够就想办法。本宫已经让人调粮了,三天之内第一批能到。在这之前,把粮仓里的存粮全部拿出来。不够了,去商户那里买。商户不卖,就征用。”
“征……征用?商户会闹的——”
“闹?本宫在这里,谁敢闹?”昭昭看着他,“钱知府,本宫再跟你说一遍。百姓的命,比粮食重要。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你明白吗?”
钱知府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多说。
正月初三,第一批粮食到了。
周掌柜亲自押运,带着三十辆大车,每辆车装了一百石粮食,从扬州赶来。车队浩浩荡荡,尘土飞扬,苏州城的百姓站在路边,拍手叫好。
“周叔,辛苦了。”昭昭迎上去。
“不辛苦。公主,第二批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能到。第三批也在准备了。”周掌柜擦了擦汗,“昭华阁在杭州、湖州、嘉兴的分号都在调粮,够撑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一个月后,雪化了,路通了,朝廷的粮食就到了。”
昭昭让赵将军带人卸粮,一袋一袋地搬进仓库。钱知府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他在苏州当了五年知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
正月初五,昭昭去城外看了几个村子。
村子里的情况比城里更糟。雪太厚,路不通,村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昭昭骑马走了半天,只到了三个村子。第一个村子,房屋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村民们挤在几间没塌的屋子里,男女老少混在一起,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你们怎么不去城里?”昭昭问。
“路不通,出不去。”一个老汉说,“姑娘,你是朝廷的人吗?”
“本宫是昭华公主。”
老汉愣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公主,救救我们吧!我们村的房子塌了,粮食也没了,快撑不下去了!”
“起来。本宫来,就是救你们的。”昭昭扶起他,“赵将军,让人送粮食过来,每家发一斗。再送棉被和药材,老人和孩子优先。”
“是!”
赵将军带人去卸粮。村民们围过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第二个村子,情况差不多。第三个村子,更糟。整个村子被雪埋了一半,村民们躲在没被埋的几间屋子里,又冷又饿。昭昭让人把粮食送进去,又把老人和孩子先接出来,送到城里的棚子里。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昭昭的靴子湿透了,脚冻得没有知觉。小翠端来热水,让她泡脚,她摆了摆手。
“先去看灾民。今天新来了多少人?”
“回公主,今天新来了两千多人。棚子不够住了,有人在棚子外面搭了帐篷。”赵将军说。
“搭帐篷不行,太冷了。把城里的寺庙、祠堂、空房子都腾出来,安置灾民。不够了,征用富户的空宅子。”
“征用富户的宅子?他们会肯吗?”
“不肯也得肯。”昭昭说,“本宫给他们写个条子,暂时借用。等灾情过了,还给他们。不借的,本宫亲自去借。”
赵将军笑了。
“公主,您这‘借’,怕是没人敢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