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我高小姐
西行取经后,猪八戒被天庭重新封为天蓬元帅。
但他发现,所谓的“天蓬元帅”只是个挂名虚职,实权早已被玉帝心腹架空。
蟠桃会上,嫦娥献舞时突然昏厥,众仙哗然中,八戒敏锐嗅到她身上有凡间瘟疫的气味。
他暗中调查,竟发现瘟疫源头直指高老庄——他五百年前的“家”。
更诡异的是,他偷偷下凡看到的“高翠兰”,竟是个与嫦娥有七分相似的纸人傀儡。
夜色中,纸人对他微笑:“天蓬,你终于回来了。”
而真正的嫦娥,此刻正被锁在高老庄地下密室,脚踝上系着当年八戒送她的定情红线。
第七章
暗流
天河浩荡,水声轰隆如滚雷,却压不住天河府深处议事厅里那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新任天蓬元帅——或者说,顶着这个昔日威名,如今却只余空壳的猪八戒,端坐在主位那张冰冷坚硬的玄铁大椅上。面前长案上,天河水军各路将官的玉牌名册摊开着,墨迹犹新,可本该立在案前听令的,只有稀稀拉拉七八个身影,盔甲黯淡,垂首默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更多的位置空着,空得刺眼。
左手第一位,本该是副帅之位,空空如也。右手边,首席参军的位置,同样无人。下面各路统领、校尉,缺额近半。偌大的议事厅,空旷得能听见自已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
猪八戒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空荡荡的站位,最后落在自已案前那份刚刚送达的、由玉帝近侍亲自捧来的“天河水军布防调整谕令”上。朱砂御笔,天庭印玺鲜红夺目,内容却冰冷如刀——原属天蓬直隶的“怒涛”、“翻江”两卫精锐,即日起调防至斗部,暂归翊圣真君辖制,以充实天河外围巡弋。
翊圣真君,玉帝心腹,执掌天庭近卫。
猪八戒粗短的手指捏着玉简边缘,指节泛白。调走他最核心的卫队,美其名曰充实外围,实则是抽走了天河府最后一点能称得上“爪牙”的力量。剩下这些……他眼皮微抬,掠过厅中那寥寥几个将官,多是些老弱、不得志、或是在别处无甚根基,被“发配”来此充数的角色。哦,或许还有一两个,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睛耳朵。
“都清楚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沉闷,却让下面几个将领身形微微一颤。
“末将等……清楚。”回答声有气无力,参差不齐。
猪八戒“嗯”了一声,将玉简随手丢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清楚就好。该交接的,按章程办。散了吧。”
如蒙大赦。几个将领几乎是挪着步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议事厅,连告退的话都省了。最后一个离开的,甚至小心地带上了沉重的厅门,隔绝了外面天河永恒的水吼,也将最后一点人气关在了外面。
议事厅彻底陷入死寂。只有天河深处透过琉璃壁映照进来的、幽幽的、流动的黯淡水光,在光洁的玄晶地面上缓慢推移,像一片片没有温度的鳞。
猪八戒没动。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玄铁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天官袍服,渗进皮肉,硌着骨头。他望着穹顶上雕刻的、曾经象征天蓬无上权柄的翻江倒海图,那些狰狞的水兽、咆哮的巨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怪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权力?呵。
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当年取经路上,师父被捉,猴哥上天入地求援,他老猪守着行李担子,看着茫茫荒山野岭,那种使不上劲、无处着落的空茫。不,比那时更糟。那时至少知道敌人在哪,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挥舞钉耙。而现在,敌人无形,铁拳砸进云絮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闭上眼。不是疲惫,是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压下心头那股混合着荒诞与愤怒的躁火。蟠桃会上嫦娥突兀的昏厥,那惊鸿一瞥间捕捉到的、萦绕不散的凡间秽气,还有……高老庄。
那个他刻意遗忘、也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名字,此刻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随着每一次心跳,往记忆深处更刺入一分。高翠兰……纸人……
纸人怎么会像嫦娥?
嫦娥身上,怎会有高老庄方向来的瘟疫气?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带着阴谋气息的疑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这天河最深处的寒水更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几个时辰。天河的水光在厅内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
猪八戒猛地睁开眼。眼中那点惯常的惫懒、油滑,此刻被一种近乎凶戾的锐利取代。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空旷的大厅里投下浓重的黑影。没有唤任何仙吏侍从,他径直走向后殿。
后殿是他的私人静室所在,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这里没有天河水的光影,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夜明珠嵌在穹顶,洒下清冷的光。他走到静室一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玄晶墙壁。他伸出手,粗大的手指在墙壁某处看似毫无规律的凹凸纹理上,快速而稳定地按了几下。
没有光华大作,没有声响异动。只有面前的玄晶墙壁,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开来,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向下的阶梯入口。入口处黑沉沉的,一股陈旧的、带着尘土和淡淡铁锈气的风,从下面幽幽漫上来。这不是仙家手段,至少不是正统的仙家法术,更像是某种生僻的、带着蛮荒气息的土遁禁制与空间折叠的结合,粗糙,但隐秘,而且……足够“不仙气”,不易被天庭惯常的监察手段察觉。
这密室,是他“回来”后,用了点当年在妖界厮混时学来的偏门法子,偷偷弄的。天庭不知道,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大概也不知道。
阶梯很短,下去不过十几级,便是一个仅能容人转身的小小地窖。里面没有珍宝,没有秘籍,只在正中摆着一个蒲团,蒲团前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干涸的矿物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繁复、线条扭曲怪异的阵法。阵法中央,嵌着一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鹅卵石。
猪八戒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对着那阵法,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指,指尖并未运起什么仙光神力,只是用指甲,在左手腕内侧轻轻一划。皮肤裂开,一滴圆润的、颜色比寻常血液更深沉近黑的血液渗了出来,凝在指尖。
他将这滴血,滴入阵法中央那块鹅卵石上。
血液触及石面,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收般,瞬间渗透进去。下一刻,暗红色的阵法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频率古怪的脉搏般的明暗光晕,那光晕并不外放,只局限于阵法范围之内。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坚韧的波动,以鹅卵石为中心,穿透了厚厚的天河底地层,穿透了天庭的重重界壁,向着下方无尽遥远的方向传递而去。
这不是传音,也不是影像。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应”联系,消耗的是血脉本源里一丝极其稀薄的力量,传递的也并非具体信息,而是一种“状态”的共鸣与“方位”的牵引。它的有效距离长得惊人,代价是对修为的细微损耗和可能被某些专精此道的古老存在感知的风险。但此刻,猪八戒顾不得了。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一些必须绕开所有天庭耳目,甚至连千里眼顺风耳都不能惊动的事。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那随着阵法波动不断向下延伸的、微弱的感知之中。穿过九天清气,越过重重罡风,掠过浩渺洲陆与无垠海疆……那感应如丝如缕,坚定不移地指向一个方向,一个地点——
下界,乌斯藏国界,高老庄。
随着感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猪八戒的心脏,在沉寂冰冷的胸腔里,重重地搏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感应传来的、属于“高翠兰”的方位与状态反馈,透着一种绝非生灵的、空洞而稳固的“存在感”,冰冷,僵硬,带着符纸与浆糊被仙法维持活动后特有的、极淡的酸涩气味。是傀儡,没错。一个制作精良、足以乱真、甚至能模拟出部分生命气息的纸人傀儡。
但真正让他后脊窜起一丝寒意的,是在这纸人傀儡空洞的“存在”深处,他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晦、几乎被完美掩盖的“标记”。那标记的波动频率,他有些熟悉,又异常陌生,带着月华的清冷,却又缠绕着一丝不该有的、仿佛从九幽最深处渗出的阴戾。
这标记,绝非高老庄能有,也绝非寻常妖邪能下。它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定位,也是某种束缚的核心。
是谁?谁将一个纸人扮作高翠兰,放在高老庄?这标记,又指向何方神圣?
猪八戒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一丝。他试图将感知凝聚,顺着那缕阴冷月华般的标记痕迹,向更深处、更远处追溯……
突然!
“嗡——!”
阵法中央的鹅卵石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表面竟裂开几道细纹!那暗红色的阵法光芒骤然大亮,又瞬间熄灭!整个地窖剧烈摇晃了一下,尘土簌簌落下。
猪八戒闷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瞳仁深处金光一闪而逝,嘴角渗出一丝淡金色的血痕。他强行切断了感知,也截断了那股沿着感应悍然反冲而来的、冰冷刺骨的神念冲击!
那冲击力并不算磅礴无匹,却极其凌厉刁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更重要的是,其核心的气息……
猪八戒抬手,慢慢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沾染的金色在夜明珠下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着阵法中碎裂的鹅卵石和黯淡消散的纹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会错。
那股神念冲击的底色,那冰冷月华深处包裹的、那一丝至阴至寒的韵味……他曾在广寒宫外,徘徊了无数个夜晚,隔着亿万里的清辉,无比清晰地感受过。
是太阴之力。而且,是极为精纯、极为本源,绝非后天修炼所能得的太阴之力!
三界之内,能将太阴之力运用到如此境地,且带着这种独特阴寒意韵的……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这个名字连同涌上来的腥甜气息,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地窖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已粗重未平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夜明珠清冷的光,照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从最初的震惊,到深沉的疑虑,再到某种豁出去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地窖低矮的顶壁下,显得更加庞大,充满了压抑的力量感。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失效的阵法和碎裂的卵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上阶梯。
玄晶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恢复原状,将地窖里的一切秘密重新封存。
回到静室,猪八戒走到窗边——如果那面可以望见外面幽暗天河水的琉璃壁算窗的话。浩瀚的、永恒流动的暗沉水色映入他眼底,却点不亮丝毫光芒。
他需要下界。必须亲自去一趟高老庄。不是用这种隔了千山万水、还容易被打草惊蛇的感应秘法,而是真身降临。
但现在,他是“天蓬元帅”,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只耳朵竖着。以何种理由?何时动身?如何避开监察?
还有……如果高老庄那个纸人背后的存在,真的牵扯到“她”……那么,蟠桃会上嫦娥的昏厥,她身上那来自高老庄的瘟疫气息,脚踝上消失又重现的红线……
这一切,难道真是冲着他天蓬来的?
一个针对他,布了不知多久的局?
亦或是……他偶然撞破了一个更大的、更可怕的秘密?
猪八戒的拳头,在宽大的袖中,慢慢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望着窗外沉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天河之水,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浑浊懈怠的眸子里,此刻唯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管是什么,高老庄,他是去定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必须尽快找到机会。
只是不知,那庄子里,除了一个会对着他笑的“高翠兰”纸人,还有什么,在等着“天蓬”归去。
静室之外,天河浩荡,水声隆隆,永恒不变,将所有的暗流与算计,都掩盖在它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