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的最后一戒
取经功成,八戒受封净坛使者,却在天庭盛宴中掀翻宴席。
“这金身,你们自已留着吧!”
他摔下佛冠,踏碎祥云,头也不回地冲向早已荒芜的高老庄。
那里,一株桃花树下,埋着他最后一坛舍不得喝的人间酒。
“菩萨,俺老猪…终究成不了佛。”
第八章
归处
天界的光,碎在身后,成了模糊的金色残影。风在耳边尖锐地嘶吼,又像是他自已喉咙里压着的、滚了又滚的呜咽。他不记得自已是如何冲下南天门,撞碎了几重流云,只感到天规的束缚、那刚刚加身不久的金身佛光,正随着他每一次决绝的下坠,从骨骼血肉中被一丝丝、一寸寸地强行剥离。痛,却不尖锐,是一种闷钝的、仿佛皮囊被生生刮去的痛。
罡风如刀,刮过他曾引以为傲的大耳,卷走上面缀着的、代表净坛使者品级的细小金环。他不管。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眼前只有不断放大的、那片属于南赡部洲的浑浊颜色,是泥土的黄,是衰草的褐,是人间的、带着烟火与尘埃的底色。
高老庄,近了。
没有祥云缭绕,没有瑞气千条。只有一片沉沉的暮色,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记忆里那片曾经喧嚣的土地上。庄墙倾颓了大半,露出里面丛生的、比人还高的野蒿。他记得的朱门、曾经悬挂过“回避”与“喜庆”灯笼的檐角,早已腐烂消失,只剩几段焦黑的木头,倔强地指向昏暗的天空。庄内没有一丝灯火,也听不到一声犬吠鸡鸣,唯有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空洞回响。
他落下的地方,是庄外那片桃林。或者说,是桃林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桃树,几乎都死绝了。虬结的枝干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绝望枯黑的手,没有一片叶子,更不见当年灼灼其华。只有最深处,靠近那口早已干涸的废井旁,还歪斜着一株。它也枯了,只在最高的枝梢,奇迹般地挑着一点可怜的、颤巍巍的粉白——那是一朵将开未开,或许明日就会凋零的桃花。
八戒就落在那株桃树下。
巨大的冲力让他双足深深陷入干裂的泥土,震起一圈尘埃。他踉跄一下,站稳,身上那件菩萨亲赐的锦斓袈裟,沾满了泥污与草屑,下摆甚至被枯枝刮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粗黑、却已不再仅仅属于畜类的皮肉。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人间尘土特有的粗砺味道,还有…记忆深处,那缕几乎被千年梵唱佛法淹没的、桃子的甜香。
他缓缓抬起那双曾握过九齿钉耙,也曾合十诵经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掀翻琉璃盏、摔碎玉液琼浆时的油腻触感。指尖,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慢慢弯腰,蹲下身,伸出厚实的手掌,去触碰桃树下那片土地。
泥土是温的,带着白日里最后一点残阳的余热。他拨开表面板结的土块,扒开腐烂的落叶,动作从急切,一点点变得轻缓,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他却浑然不觉。终于,指尖碰到了一处坚硬的、冰凉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陶器粗粝的表面。
他的呼吸窒住了。
更用力,却也更轻地挖刨。很快,一个圆滚滚、沾满湿泥的粗陶酒坛,显露出来。坛口用厚厚的泥封着,泥巴早已干涸发黑,与坛身几乎融为一体。他将沉甸甸的坛子抱出来,搂在怀里,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泥土。坛身粗糙,毫无美感,是人间最寻常的窑口烧出的最寻常的货色,上面似乎还有些模糊的、孩童涂鸦般的划痕,只是被岁月和泥土侵蚀,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八戒抱着酒坛,在桃树下坐下,背靠着枯槁的树干。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没有星,只有一弯极细极冷的月牙,贴在遥远的天边,洒下一点聊胜于无的、惨淡的清辉。四野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废墟和枯枝的叹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却又异常果断地,抓住自已头上那顶象征着净坛使者位阶的佛冠——那顶在灵山受封时,被无数神圣目光注视、承载着“正果”二字的金冠——一把扯下。
金冠跌落在地,在干土上滚了半圈,沾满泥污,黯淡无光。他看也不看,只是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自已毛茸茸的脸。掌心湿漉漉的。
他拍开坛口的泥封。泥封碎裂,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一股极其浓郁复杂的味道,猛地冲了出来。没有仙酿的异香扑鼻,没有佛前供奉的醇厚庄严。那是一种蛮横的、属于最原始人间的味道:粮食在时间里缓慢发酵后的浓烈酒气,混合着陶土本身的土腥,还有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某个春日午后的、阳光晒过新麦秸秆的淡淡甜香,又像是…记忆深处,她指尖沾染的、那点胭脂花的气味。
这气味如此平凡,甚至有些粗野,却像一把生锈却无比锋利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千年修为筑起的堤坝,捅开了八十一难磨砺出的心防,也捅开了那场天宫盛宴上,用琉璃盏、蟠桃和佛陀微笑伪装的所有平静。
他端起酒坛,凑到长嘴边,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酒液滚烫又辛辣,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烧得他眼泪一下子冲出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湿痕混在一处,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坛身,砸在泥土里。
“呃…嗬…”
他发出一声被烈酒呛住、又像被痛苦噎住的哽咽。身体开始发抖,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栗,接着越来越剧烈,连带着怀里沉重的酒坛都在晃动,酒水泼洒出来,浸透了他残破的袈裟前襟。
他死死抱着酒坛,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抱住唯一一点真实的温度。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不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不是按着顺序,而是混乱地、尖锐地交织在一起——
灵山,大雷音寺,佛光普照,梵唱如海。他匍匐在莲座之下,听着如来浑厚的声音宣告“净坛使者”的封号。周围是师兄们平静无波的脸,是诸佛菩萨慈悲而漠然的微笑。他该欢喜,该感激涕零。可那一刻,他心里空落落的,只闻到殿前宝鼎中袅袅的檀香,那香味庄严肃穆,却让他有点…想打喷嚏。他偷偷抬眼,只看到金身佛陀巨大无比、低垂的眼睑,那目光仿佛笼罩三界,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真正看见。包括他这只刚刚得了“正果”、心里却茫然若失的猪。
蟠桃盛宴,仙乐飘飘。玉液琼浆在琉璃盏中晃荡,折射出迷离的光。仙娥舞姿曼妙,众神推杯换盏,恭贺他“修成正果”、“得享逍遥”。孙悟空端着酒杯,雷公脸上扯着点惯有的、不耐烦又似笑非笑的神情,碰了碰他的杯子:“呆子,如今可好了,净坛净坛,天下供奉的好吃食,你可有口福了!”
沙和尚憨厚地笑着点头。连师父,旃檀功德佛,也对他投来温和赞许的目光。可他看着满桌龙肝凤髓、奇珍异果,看着盏中那据说能延年益寿、增长功德的仙酿,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他想起的是高老庄里,那双有些粗糙、却总会在他“干活”回来(尽管他常常偷懒)后,默默递过来的一碗粗茶,一碟也许烤得有点焦、却撒了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芝麻的麦饼。那茶有点涩,饼有点硬,芝麻很香。仙酿顺滑无比,入腹只余一片虚空般的凉。
然后,是那双眼睛。不是佛的眼,不是仙的眼,是人的眼。是高翠兰的眼。最初是惊惧,泪水涟涟,像受惊的小鹿。后来,那惊惧慢慢淡了,变成一种复杂的、他很长很长时间都看不懂的东西。有无奈,有气恼,有时趁他“呼呼大睡”(其实他常醒着),她会偷偷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对这只虽然丑怪却似乎并不真正伤人的猪妖的奇异接纳。她给他缝过衣衫,针脚歪歪扭扭,布料是最寻常的土布。她在他“生病”(多半是装懒)时,熬过一锅稀烂的、没什么滋味的粥。她站在那株开得最好的桃树下,花瓣落在她鬓边,她轻轻拂去,侧影在春光里,柔和得像一个易碎的剪影。他没有告诉过她,他其实能变得好看些,至少不那么吓人。但他不敢。他怕变了,就连这点偷来的、笨拙的亲近,也会失去。他只是一只贪嘴、惫懒、有点好色、却也曾想为她竖起一道屏障的猪妖。仅此而已。
最后定格的,是他摔碎琉璃盏,掀翻宴席的那一刻。琼浆玉液泼洒,珍馐佳肴滚落,染污了织女的云锦,惊破了仙娥的歌舞。满座皆惊,玉帝震怒,佛祖沉默。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自已油腻的手,看着那些神圣脸上破裂的平静与威严,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放肆的轻松。去他的金身!去他的正果!这满堂的香,满殿的光,满口的仁义与超脱,抵不过怀里这坛土腥气扑鼻的、她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他却偷偷埋下的浊酒!
“啊——!!!”
一声压抑了千年,或者说,压抑了从他被贬下界、错投猪胎那一刻起的所有不甘、所有惶惑、所有卑微期盼和最终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那被钉耙筑起、又被佛经包裹的厚重心防,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天蓬元帅的怒吼,不是净坛使者的梵唱,就是猪八戒,就是一头猪,一个被命运和所谓的“正道”搓圆捏扁、却终究没能被彻底驯服的灵魂,最原始、最痛苦的嚎叫。
吼声在荒芜的高老庄废墟上空回荡,撞在断墙上,卷入枯枝中,惊起远处寒鸦“呱”地一声怪叫,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吼声渐渐平息,变成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他抱着酒坛,额头抵在冰冷的陶壁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闷闷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灼烧,却再也流不下来。
他不知在树下坐了多久。夜露渐重,打湿了他的鬃毛和残破的衣衫。怀里的酒坛,空了小半。那粗暴的、属于人间的辛辣,似乎稍稍平息了他体内那场无声的风暴,只剩下燎原大火过后的、无边无际的灰烬与疲惫。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与尘土混成一片,狼狈不堪。眼神却是空的,空得像是被这场痛哭掏走了所有脏腑,只剩下一个混沌的、不知该望向何处的躯壳。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视线茫然地扫过四周的荒芜,扫过头顶那朵在冷月下瑟瑟发抖的残花,最后,落回怀中粗糙的酒坛。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清淡、却无比清晰的莲花香气,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鼻端。这香气是如此宁静,如此慈悲,如此…熟悉,与周围破败的一切格格不入,却瞬间驱散了酒气和土腥,熨贴过他每一寸仍在灼痛的神经。
八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空茫的眼神,骤然收缩,聚焦,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垂了下去。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
他知道谁来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点干裂嘶哑的、仿佛两片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沾满了泥泞和酒渍,硬抠出来的一样:
“菩萨……”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抱着酒坛的手臂,收紧,又无力地松开一点点。最终,他扯动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表情,可能是笑,可能是哭,但最终,什么也没能做成。只是用那沙哑至极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像一声疲惫的、认命般的叹息:
“俺老猪……终究是成不了佛。”
夜,更沉了。那缕莲花香气,萦绕不散,慈悲地,沉默地,笼罩着桃树下这只丢了佛冠、抱着空坛、满身泥污的猪。残花,在枝头,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