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猪八戒的神话 > 第9章 净坛真相

第九章
净坛真相
八戒被派往西天最偏远的“净坛司”清理香灰,
却发现所谓“净坛使者”不过是个处理诸天神佛废弃愿力的苦役,
那些被遗忘的愿望中,竟浮现出孙悟空和唐僧未曾透露的过往碎片……
他意识到,自已卷入了一个湮没于香火中的巨大秘密。
西天的光,并非人间想象的那般,总是慈悲柔和、金灿辉煌。至少,在这“净坛司”附近,不是。
这里的光是滞涩的,像蒙了厚厚一层永远掸不掉的灰,昏昏地照着连绵无尽、高低起伏的灰白色“山丘”。走近了看,才能分辨出,那并非土石,而是板结的、近乎岩石质地的香灰,堆积成一片死寂的荒冢模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不是单纯的香火气,而是亿万种祈愿焚烧殆尽后,残留下的、类似焦苦又似霉变的沉沉死味,吸一口,便觉心头也仿佛堵上了一把冰冷的灰。
猪八戒——此刻或许该只称他为八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灰堆之间。他身上的袍子早已失了初上天庭时的光鲜,蹭满了灰扑扑的印子。九齿钉耙扛在肩上,耙齿上勾连着些许灰白的絮状物,那是尚未完全板结的香灰絮。
他啐了一口,并无唾沫,只是干咳一声,喉咙里也满是粉尘感。“净坛使者……呸!”他低声嘟囔,肥硕的身躯在灰堆间挪动,显得笨拙又有些落寞,“好个名头,哄了老猪几百年。原来就是个通灰沟、清灶膛的杂役!”
什么净坛!诸天神佛,菩萨罗汉,乃至三十三天外的大罗仙尊,但凡受了香火,许了愿诺,那愿力被抽取、被实现或未被实现后,残存的渣滓,那点连神佛都不愿沾染的“因果尾秽”、“愿力残灰”,便都归置到这西天最偏僻的角落,由他这“净坛使者”料理。说得直白些,他就是西天处理废弃香火愿力的“苦役头子”,与那御马监的驹马温,本质上能差多少?不,只怕还更腌臜些,毕竟,马粪尚有形质,这东西,却是直透神魂的灰烬。
前方,又是一座巨大的、新倾泻不久的香灰堆,松软,还微微冒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空气的残烟。八戒叹了口气,抡起钉耙,开始机械地耙梳、摊平、压实。动作娴熟,带着一股子认命的麻木。
钉耙划开灰堆表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灰烬之下,偶尔会露出一点未燃尽的暗红色星火,一闪即逝,更多的是板结的块垒。忽然,耙齿似乎勾到了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坚硬的灰块,而是一团……柔软的,带着些许奇异韧性的灰絮。
八戒本欲随手拨开,心中却莫名一动。他停下动作,用耙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灰絮挑了出来。这团灰絮色泽比周围深些,近乎暗赭,纠缠成拳头大小的一团,隐约间,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死寂的“波动”。
他伸出蒲扇般的手,想去捻开看看。指尖刚触到——
“轰!”
并非声音的轰鸣,而是意识的直接冲刷。一片混乱、尖锐、充满不甘与暴戾的碎片,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杀!杀光!踏碎这凌霄!让那玉帝老儿也尝尝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滋味!……
那意念狂暴无比,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怒火与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苦,但在那痛苦的最深处,却似乎又有一丝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对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来唯一一个肯凑近、怯生生递上一颗野桃的小童的茫然无措。
“猴子?!”八戒浑身肥肉一颤,猛地缩回手,那团灰絮从他指尖飘落,暗赭色的光芒闪烁了两下,渐渐黯淡,融入脚下灰堆,再无异状。
他喘着粗气,心脏在厚实的胸膛下“怦怦”急跳。不会错!那股子睥睨又绝望的疯劲儿,除了孙悟空,还能有谁?可这分明是愿力残灰,是众生向神佛祈求后留下的东西……难道,难道当年那猴子大闹天宫,乃至被压五行山,其中竟有涉及“愿力”的隐秘?还是说,这只是哪个目睹了当年景象的凡俗,在极度恐惧或崇拜下,发出的与猴子相关的祈祷,残留至今?
冷汗,从他鬓角渗出,混合着香灰,在肥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但他此刻一点也笑不出来。
呆立了半晌,八戒眼神变幻,最后,一抹混杂着不甘、好奇与某种被蒙蔽的愤怒的亮光,在他那双常显得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他重新低下头,不再只是机械地耙灰,而是开始仔细地、近乎挑剔地审视脚下的灰堆,手中的钉耙也放轻了力道,不再是摊压,而是带上了“翻检”的意味。
接下来的“清理”工作,变得截然不同。他像个在荒冢里寻找陪葬品的盗墓贼,小心翼翼,屏息凝神。翻过了几处灰堆,除了更多零碎的、无意义的嘈杂祈愿碎片(求财的、求子的、求平安的,大多苍白模糊),并未再有类似刚才那般强烈的“数悉”波动。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那只是一次偶然的错觉时,在一座灰堆的底部边缘,钉耙碰触到了一小片颜色异常苍白的灰烬,那白色,白得有些刺眼,不染一丝杂色,与周围格格不入。
有了前次经验,八戒极为谨慎,没有直接用手,而是用钉耙的柄,轻轻碰了碰。
……为何渡不得?众生皆苦,为何独它苦便是妖?金蝉啊金蝉,你十世修行,可曾有一世,问过自已这颗“慈悲心”,可能容得下一只未曾伤人的白骨?……
这缕意念,与孙悟空的暴烈截然不同。它平静,甚至堪称祥和,但内里却浸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悯与困惑,那悲悯如此浩大,困惑又如此真切,仿佛自问者正立于无边悬崖,脚下是信仰的深渊。尤其那一声“金蝉”,如暮鼓晨钟,撞得八戒耳蜗嗡嗡作响。
师父……唐僧?金蝉子?
八戒握着钉耙的指节有些发白。这似乎不是外人的祈愿,这更像……某种内心的诘问,某种修行关隘处的迷思,被某种方式“记录”或“投射”了出来,最终混同于这诸天废弃的愿力残灰之中。可师父的修行迷思,怎会在此?难道“愿力”的范畴,远比他所知的宽泛,乃至神佛自身某些强烈的心念波动,也会产生类似“残渣”?
孙悟空被镇压的暴怒与绝望,金蝉子转世前的悲悯与困惑……这两片来自他最熟悉之人的“过去”碎片,竟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湮没在这西天最污秽、最被遗忘的角落,等着被他这个“净坛使者”一耙耙清理、压实,最终或许永埋地下,或随风彻底散逸。
这绝非巧合!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如同这香灰堆下的阴冷,慢慢爬上八戒的脊背。他想起自已被封为“净坛使者”时的场景,如来佛祖的宏音,菩萨们的微笑,那看似荣耀的职责背后,是否早就注定了要他终日与这些“被遗忘”、“被废弃”的东西打交道?因为他“心宽体胖”、“憨直懒散”,最适合做这种“不该看见”就真的“看不见”的活儿?
可他们没算到,或者说,不在意的是,即便是猪,在这日复一日、毫无希望的污秽劳作中,也会感到憋闷,也会在某个翻到“故人遗物”的时刻,生出一点不甘的“好奇心”。
八戒缓缓直起腰,环顾四周。茫茫的灰白色“山丘”沉默地蔓延,直到视野尽头,与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这里埋葬的,何止是亿万凡俗无望的祈求?这里分明还是一个巨大的、隐形的“坟场”,埋藏着诸天神佛不愿示人的秘密碎片、失败实验、心魔残响,一切“不正确”、“不合时宜”、“不便存在”的意念渣滓,都汇集于此,由他这把“愚钝”的钉耙,负责最终掩埋。
所谓“净坛”,净的恐怕从来不是坛,而是这西天,乃至整个三界“台面”之下的污迹与隐秘。而他,天蓬元帅,取经人猪八戒,不过是这桩庞大、静默的湮灭工程中,一个微不足道、最好永远懵懂的工具。
寒风卷过灰堆,扬起一阵迷眼的灰雾,带着刺鼻的苦味。八戒站在灰雾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忽然被点醒了石心的塑像。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沾满灰烬的双手,又抬眼望向灰雾深处,那里,是净坛司更核心的区域,据说堆积着年代更为久远、来源更为复杂的“陈年旧灰”。
他知道,自已清闲的、浑噩的、可以假装快乐的天庭“净坛使者”生涯,结束了。
有些灰,一旦扬起,就再难落回原处。
有些秘密,一旦窥见一角,就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他紧了紧手中的九齿钉耙,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然后,他迈开步子,不再是之前那种拖沓、懒散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意要踏入迷雾的坚定,朝着灰海更深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那里,或许有更多的“碎片”,关于猴子,关于师父,关于沙师弟,关于小白龙,甚至……关于他自已,关于那条遥远得几乎遗忘的银河,关于那场醉酒后的荒唐,关于那柄落下时毫无迟疑的上宝沁金耙。
风更冷了,卷着灰,打着旋,将他肥硕的背影逐渐吞没。只有钉耙偶尔拖过灰地,发出单调而悠长的“沙——沙——”声,像一声声迟来的叩问,回荡在这埋葬了无数遗忘之愿的,寂静的净坛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