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阁开张后的第三天,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虽然赚的还是辛苦钱,但每日清晨那口蒸锅冒出的热气,和钱匣子里叮当作响的铜板声,让林暖暖和苏婉娘都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这日午后,忙碌了一上午的喧嚣稍稍退去。
林暖暖趁着难得的清闲,正在后院那方狭小的天地里捣鼓新花样。
她将从粮店淘来的上等籼米浸泡后磨成细腻的米浆,又兑入少许糯米粉增加粘糯口感,调入前几日特意熬制的桂花蜜,搅拌均匀后倒入铺了湿纱布的蒸屉里。
灶膛里的火不急不躁地舔着锅底,随着“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一股清雅的甜香混合着米粮的朴实气息,在后院窄小的空间里氤氲开来。
不同于前几日枣泥糕那般霸道直接的甜腻,这桂花米糕的香气,带着初秋桂子的余韵,温婉而缠绵,丝丝缕缕地越过那堵并不算高的后院土墙,飘向了外面的巷弄。
与此同时,高墙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东宫偏殿的书房内,十二皇子萧景和正对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又是参汤炖鸡!又是燕窝粥!看着就油腻腻的一层光,闻着就让人想吐!”
他烦躁地将手中的银匙往那描金瓷碗里一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汤汁溅落在红木桌面上,
“我不吃!拿走!统统拿走!”
一旁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倒在地:
“殿下,您多少用一口吧,这都晌午了,您早上就没怎么动筷子,若是饿坏了身子,太傅和陛下怪罪下来,奴才们担待不起啊……”
“饿死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吃什么!”
萧景和猛地站起身,把面前的碗碟推得叮当乱响。
自从那日在破庙吃了一顿热乎的“野食”后,再回到这处处讲究、却冰冷得毫无生气的宫里,御膳房送来的那些精美得像假花一样的吃食,简直让他作呕。
他觉得自已的味蕾像是被那个凶巴巴的姐姐唤醒了,从此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毫无灵魂的“供奉”。
他脑子里全是那焦香的救命饼、拉丝的糖浆红薯,还有那个虽然凶悍却透着鲜活气的影子。
恰逢今日太傅讲学枯燥,讲到一半自已先撑不住打起了盹。
萧景和眼珠一转,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借口要去更衣,溜出学堂,熟门熟路地摸到一处偏僻宫墙下的狗洞——那是他上回偷溜出宫的“秘密通道”。
他利索地脱下显眼的皇子服饰,露出里面早就套好的、不知从哪个身材矮小太监那里顺来的灰扑扑旧宫服,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三两下就从那狗洞里钻了出去。
宫外凛冽的自由空气灌入肺腑,虽然寒冷,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凭着那日听到林暖暖提过进城的模糊记忆,加上天生对气味和方向的敏锐直觉,七拐八绕,竟真让他摸到了西街尾端。
当他循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桂花甜香,找到婉娘布铺后院那堵土墙时,整个人都兴奋得微微发抖。
土墙不高,但对于一个十二岁的瘦弱少年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他手脚并用地攀上墙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墙头,探出半个脑袋。
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瞬间锁定了院子里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喂!做饼的姐姐!”
一声带着压抑不住雀跃的叫喊,突兀地在安静的午后响起。
林暖暖正揭开蒸笼盖子,用手试探米糕的弹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湿布差点掉进锅里。
她一抬头,就看见墙头上挂着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孩子,正冲她龇牙咧嘴地笑,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怎么是你?!”
林暖暖看清来人,惊得瞪大了眼,手里的湿布“啪”地一下甩在案板上,
“小鬼,你、你怎么找来的?!”
这可是京城,那么大的地方!
她特意挑了西街最不起眼的角落,这小鬼是怎么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定位的?
萧景和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也不管墙头灰扑扑的尘土,炫耀道:
“本……我找路和闻味的本事可是一流!我说过会来找你的!”
说着,他也不等林暖暖反应,双手扒着墙头,两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眼睛一闭,直接就往院子里跳。
“哎!小心——”
林暖暖惊呼出声。
到底是养尊处优又长期厌食体虚,萧景和落地时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踉跄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没站稳,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活该!”
林暖暖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没急着扶他,而是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让你翻墙!摔断腿我可不管治。”
萧景和也不恼,拍拍屁股上的灰就站了起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刚出锅、还在冒着腾腾热气的桂花米糕。
蒸好的米糕洁白如玉,因为加了桂花蜜,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质感,表面点缀着细碎的干桂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这是什么?好香啊……”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清甜的味道让他空空如也的胃袋发出了响亮的轰鸣声,口水疯狂分泌。
“桂花米糕。”
林暖暖看他那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叹了口气,心又软了半截。
她转身拿刀切了一小块,吹了吹热气,递给他,
“喏,尝尝。”
萧景和接过,也顾不上烫,张口就咬了一大半。
入口是极致的软糯,米香纯净,口感细腻得几乎没有颗粒感,像是含了一口温热的云朵。
紧接着,桂花特有的馥郁芬芳在舌尖绽放,甜度适中,清雅而不腻,完美中和了米糕可能存在的厚重感。
“唔,好吃!太好吃了!”
萧景和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赞叹,
“御膳房做的那些点心像木头渣,又干又硬!你这个软乎乎的,像云一样!不不不,比云还好吃!”
林暖暖被他这夸张的比喻逗乐了,伸出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云能吃吗?尽胡说八道。洗手了吗你就抓?”
萧景和嘿嘿傻笑,也不躲,三两口把剩下的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道: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姐姐,我还要!”
“去去去,那边有水盆,把手洗干净了再吃!”
林暖暖嫌弃地指了指墙角那个粗陶盆,又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
“洗干净了才许吃。”
“哦……”
萧景和难得听话,乖乖跑到水盆边。
那水是冷水,冻得他一哆嗦,但他还是胡乱搓了搓手,用袖子擦干,然后像只讨食的小狗一样眼巴巴地凑回来。
林暖暖看着他那双冻得通红、指缝里还带着点墙灰的小手,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拉过他,用热水浸湿了自已的毛巾,仔仔细细地帮他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净,动作算不上温柔,却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照料。
“这么大个人了,手都不会洗。”
她低声数落着。
萧景和呆呆地看着她低头给自已擦手的样子,感受着毛巾传来的温度和那一点点责备里的关切,心里某个冷冰冰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暖暖的。
在宫里,除了早逝的母妃,还没人这样管过他——
哪怕是父皇,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的问一句“吃了吗”,从不看他手干不干净。
太子皇兄对自已虽好,也只是一味的提要求,约束自已。
“好了,吃吧。”
林暖暖松开手,把盘子推给他。
萧景和拿起第二块米糕,吃得比刚才斯文了些,但速度依旧惊人。
而在后院那扇虚掩的、通往外面暗巷的后门外,一辆看似普通的乌篷马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车厢内,太子萧景珩一身玄色常服,修长的手指正搭在一卷《水经注》上,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
若是林暖暖看到,一定可以发现,他就是那日在城外茶摊上,盯上她的那位玄青色长衫的公子。
车窗的帘子被挑起一道极细的缝隙,他的视线穿过那道缝隙和门板的空隙,正好将院子里的一幕尽收眼底。
暗卫墨青单膝跪在车厢外的地面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请罪的意味:
“殿下恕罪,属下刚发现十二殿下不见了,一路追踪到此。殿下他翻墙进去了。”
太子的目光停留在院内。
他看着那个叫林暖暖的少女,先是凶巴巴地戳弟弟的脑袋,又一脸嫌弃却细致地给他擦手,而那混世魔王般的十二弟,竟真的乖乖伸手,甚至还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依恋的表情。
这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无妨。”
太子淡淡开口,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看来这地方,倒是比太医院的那些汤药还管用。”
他并未动怒,也未下令抓人。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忙忙碌碌、时而皱眉时而无奈的少女身影。
“殿下,十二殿下这里,属下会看着,您昨晚批阅奏折没有睡好,还是回宫休息一下吧。”
墨青看着主子眼下的青黑,不得不出言规劝。
“当初他母妃离世前,一再请求本宫要照顾好他,他能够好好吃饭,也算了了本宫一件忧心事。”
太子放下车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探究与兴味,却并未离去,
“孤倒要看看,她这小小的铺子,究竟有多大的魔力,能够让十二弟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