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西街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白日里奔走讨生活的脚夫、挑工陆续散去,家家户户的屋顶开始升起袅袅炊烟。
暖香阁门口,林暖暖正支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架着一口巴掌大的小铜锅,里面正熬着半锅澄澈如琥珀的金棕色糖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甜的特殊香气,那是蔗糖在高温下产生的美拉德反应,诱人且霸道。
“暖暖姐,这糖丝真能画画吗?”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头发枯黄的小脑袋从林暖暖身后探出来,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满是好奇。
小家伙叫阿毛,是附近一带的小乞儿,大概八九岁模样。
前几天林暖暖看他饿得在雪地里翻垃圾,于心不忍,便把卖剩下的枣泥糕边角料给了他一块。
从此阿毛就成了暖香阁的常客,也不白要,有时帮着拾掇门口的柴火,有时蹲在门口招揽客人,林暖暖便时不时给他一口热乎吃食。
“当然能,你看着啊。”
林暖暖用勺子舀起一点糖浆,手腕灵巧地一抖,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几下,一只歪歪扭扭、却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便显现出来。
她趁热贴上竹签,用小铲刀一铲,一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便递到了阿毛面前。
“哇!”
阿毛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接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甜!真甜!暖暖姐你太厉害了!”
苏婉娘在屋里头盘账,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噙着笑。
这几日虽然累,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连带着看这破旧的铺子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杂乱而嚣张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粗鲁的喝骂声,打破了这份温馨的宁静。
“妈的,就是这儿!什么狗屁暖香阁!”
林暖暖眉头一皱,抬头望去。
只见五六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个个手持手腕粗的木棍,一脸的横肉和戾气。
为首的那个,正是前几日被林暖暖用一个“断情酥”辣得满地找牙的王大富的妹夫,名叫赵三,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头子。
赵三显然是来寻仇的。
他听说王大富在他和离的妻子和小丫头手里吃了大亏,觉得丢了面子,特意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来“找回场子”。
“小贱人!给老子滚出来!”
赵三一脚踹翻门口那个写着价目的小木牌,木棍指着林暖暖,
“就是你他妈用毒辣椒害我大哥?识相的,乖乖交出十两银子的医药费和这个月的保护费,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摊子砸个稀巴烂,再把你这小娘皮卖窑子里去!”
身后的混混们跟着起哄,挥舞着棍棒,吓得周围几家正准备收摊的小贩赶紧关门闭户,生怕殃及池鱼。
阿毛吓得小脸煞白,手里的糖兔子差点掉地上,下意识地死死拽住林暖暖的裤腿,瑟瑟发抖:
“暖、暖暖姐,坏人,好多坏人……”
林暖暖心头也是一紧。
对方有五六个成年男子,还带着家伙,硬碰硬绝对是找死。
苏婉娘闻声拿着剪刀冲出来,看到这阵仗,脸也白了,挡在林暖暖前面:
“赵三!你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老子在这西街就是王法!”
赵三啐了一口,抡起棍子就要往柜台上砸。
千钧一发之际,林暖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
她轻轻把阿毛往苏婉娘怀里一推,低声道:
“姐,护着孩子进去,别出来。”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锅还在咕嘟冒泡、温度已经高达上百度的滚烫糖浆。
“几位大哥,别动怒嘛。”
林暖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楚楚可怜的模样,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害怕极了,端着那口小铜锅连连后退,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别砸东西……”
她这副柔弱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赵三等人的虚荣心。
赵三哈哈大笑,更加肆无忌惮,迈步就要跨过门槛往里闯: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林暖暖“吓得”脚下一绊,似乎是腿软没站稳,“哎哟”一声惊呼,身子向前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那双原本“颤抖”的手猛地稳如磐石,手腕巧妙地向上一翻——
那半锅滚烫、粘稠、金棕色的糖浆,如同一道灼热的岩浆,精准无比地朝着赵三迎面泼了过去!
赵三哪里料到这一手,根本来不及躲闪。
滚烫的糖浆劈头盖脸,大部分浇在他握着棍子的右手手背上,还有一些溅到了他穿着草鞋的脚面上。
“滋啦——”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响声,伴随着皮肉被高温炙烤的焦糊味。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脚!!”
赵三发出了杀猪般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响彻整条西街,听得人头皮发麻。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高温糖浆的粘性极强,死死粘在皮肤上,不仅造成深度烫伤,还带着持续的加热效应。
他那只握着棍子的手瞬间红肿起泡,惨不忍睹,整个人痛得面目扭曲,疯狂地甩着手,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哎呀!哎呀!”
林暖暖丢掉铜锅,捂住嘴,一脸的无辜和“懊恼”,大眼睛里甚至挤出了两点生理性的泪水,
“对不住对不住!大哥你突然冲过来,吓死我了,我手一滑,这可怎么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身后的调料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闲暇时用辣椒粉和姜汁调的“防狼喷雾”半成品。
“大哥,这烫伤可大可小,我这有祖传的‘清凉止血膏’,你要不要试试?”
她晃了晃瓶子,瓶口隐约透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赵三疼得眼冒金星,看着那红彤彤的粉末,再想想姐夫王大富那肿得像香肠一样的嘴,哪里还敢信?
他只觉得这丫头邪门得可怕!
“妖女!你他妈就是个妖女!”
赵三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在两个小弟的搀扶下连连后退,看着林暖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老子迟早弄死你!”
丢下一句狠话,一群人也不敢再砸店了,扶着惨叫连连的赵三,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西街的尽头。
一场危机,竟被半锅糖浆戏剧性地化解了。
苏婉娘抱着阿毛,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的一片狼藉,又看看一脸“后怕”地拍着胸脯的林暖暖,半晌才找回自已的声音:
“暖、暖暖,你这……”
“姐,赶紧收拾一下,别吓着客人。”
林暖暖脸上的“柔弱”瞬间收起,眼神冷静得可怕,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地上的糖浆痕迹,又看了看远处赵三逃跑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帮地痞流氓,欺软怕硬,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西街的水,比她想得要深。
看来以后,还是要找到对策才行。
而在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阴影下,那辆乌篷马车不知何时又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车厢内,太子萧景珩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从地痞嚣张砸场,到少女“惊慌”后退,再到那精准泼出的滚烫糖浆,以及最后那堪称精彩的变脸和言语挤兑。
刚才但凡她有一丝吃亏,墨青便会第一时间出手相帮。
他原本淡漠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欣赏和玩味。
“手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
“倒是机灵得很。”
这丫头,不仅有手艺,有善心,更有急智,还有一股子临危不乱的狠劲儿。
面对强敌,懂得示弱麻痹对手,抓住时机一击即中,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圆谎。
这份心性和手段,哪里像个十四岁的乡野孤女?
反倒是老练的让人心疼,她以前究竟遇到过什么样的境遇,才会如此波澜不惊。
“墨青,去给景和带几块糕点回去。”
墨青领命,抬脚走向暖香阁门口。
太子最后看了一眼正在门口安抚小乞丐、指挥苏婉娘收拾残局的林暖暖。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可她脚下那滩还在冒热气的糖浆,却又昭示着这份温柔下的锋芒。
林暖暖也犹如感受到那道目光一般,回头正好看到那辆马车,以及撩开的车帘里,萧景珩审视玩味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