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痞赵三那伙人被烫跑后,接连两日风平浪静。
西街仿佛又回到了往日那种有些混乱却自得其乐的市井节奏中,但林暖暖心里的弦却一直没松下来。
她让苏婉娘托相熟的木匠给前后门都加了一道结实的门栓,又去铁匠铺订了两根趁手的铁钎藏在柜台下,以防万一。
这日天气晴好,虽然依旧干冷,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几分阴霾。
暖香阁上午的生意照旧红火,粗粮枣泥糕依旧是扛活人的最爱,而新推出的、价格稍贵的杏仁酪和玫瑰酥,也开始吸引一些家境稍殷实的主妇和闲散文人。
临近午时,忙碌的浪潮稍稍退去。
林暖暖正低头用湿布擦拭着柜台上的糖渍和面粉印子,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略微富态的身影挡住了。
“哟,这地界儿,味儿倒是勾人得紧。”
一道听起来颇为和善、带着点尖细嗓音却又努力压得浑厚的声音响起。
林暖暖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细棉布长袍的老者。
老者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下巴光洁无须,脸颊圆润,一双小眼睛眯成两道缝,笑起来活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他手里没拿什么贵重物件,只悠闲地背着手,迈着步子踱了进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暖暖身上。
林暖暖眼神微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挂起热情却不谄媚的笑:
“老人家,里边请。想尝点什么?咱们这儿有顶饱的粗粮糕,也有些精细点心。”
老者呵呵一笑,自顾自地在店里那张简陋的长条凳上坐下,那坐姿很是端正,背脊挺直,透着股说不出的讲究劲儿。
“听街坊说,你家这手艺,比那御……咳,比前面大酒楼做的还妙?”
老者险些说漏嘴,连忙咳嗽一声遮掩过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给咱……给我来份杏仁酪,再来两块那个玫瑰酥。拣你们这儿做得最精细的拿。”
“好嘞,您稍等。”
林暖暖应声,转身去取。
苏婉娘正在后厨帮着分装糕饼,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暖暖,这老爷子看着眼生,不像咱们这片的。穿得虽然低调,但那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脚上靴子也是官靴的款式。”
林暖暖点点头,心里已有计较。
她取了店里最好的一套青花粗瓷碗碟——
那是苏婉娘压箱底的陪嫁,平时舍不得用——
精心盛了一碗洁白莹润的杏仁酪,又挑了两块酥层分明、点缀着玫瑰丝的点心端了上去。
“老人家,您慢用。”
老者拿起勺子,并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凑近了闻了闻,又用勺子轻轻拨弄了一下杏仁酪的表面,看它的凝结度和质地,随后才舀了一小口送入嘴中。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喉结微动,半晌才睁开眼,咂咂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嗯,杏仁磨得极细,几乎没有颗粒感,火候也老道,甜而不腻,奶香和杏仁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不错,有点意思。”
他又拿起玫瑰酥,小口咬下。
“咔嚓”一声轻响,酥皮应声而碎,落屑极少。
“起酥起得好,用的是荤油吧?猪油起酥虽香,却容易腻,这里头似乎还掺了点别的心思?”
老者饶有兴致地问道。
林暖暖心中暗惊,这老爷子是个行家。
她笑道:
“老人家舌头真灵。确实是猪油起酥,但我在油里预先泡过少许陈皮丝,既能去腥增香,又能解腻。”
“妙啊!”
老者抚掌,又咬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转眼间就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他掏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和手,那双眯缝眼重新看向林暖暖,看似随意地问道:
“小姑娘,看你这年纪不大,这手艺可不像是在乡下野灶台能练出来的。师从何处啊?”
来了,盘道儿的来了。
林暖暖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笑得一派天真烂漫,随口胡诌道:
“哪有什么师父。不瞒您说,前阵子我大病了一场,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个白胡子老神仙,在我脑袋里塞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方子和做法,醒来就会了。您说神不神?”
“神仙教的?”
老者眉毛挑了挑,显然不信,却也不戳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时,苏婉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枣泥糕走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打趣道:
“老爷子,您可别听她瞎扯。哪路神仙这么闲,还教人做饭?要真是神仙教,那也是教她怎么拿辣椒喷人,那才叫法术呢!”
这话一出,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肩膀抖动,指着林暖暖:
“哦?还有这等本事?辣椒喷人?哈哈哈哈!”
林暖暖配合地露出一副“被揭穿”的不好意思模样,讪讪道:
“我姐就爱编排我。”
老者笑够了,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有二两重,放在桌上:
“行,不管是不是神仙教的,东西是好东西。这杏仁酪和玫瑰酥,给我装三盒,我要带走。剩下的钱,不用找了。”
二两银子,买这点心绰绰有余,甚至能包圆店里大半存货。
林暖暖也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又额外送了两块刚试做的花生酥:
“多谢您老赏光,这是新做的,送您尝尝鲜。”
老者拎着点心盒子,站起身,踱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暖暖一眼,那眼神不再完全是审视,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考量。
他似是无意地说道:
“这味道,是吃惯了嘴。小姑娘,往后啊,怕是少不了要来叨扰你咯~”
“随时欢迎您来。”
林暖暖笑着送到门口。
等那老者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林暖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眉头微微蹙起,转身回了柜台。
苏婉娘凑过来,看着那锭银子,又喜又忧:
“这老爷子真阔气。不过暖暖,我怎么觉得他问东问西的,不像个普通食客?”
“确实不是。”
林暖暖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姐,你注意到他手没有?”
“手怎么了?”
“他指甲修剪得极短极整齐,那是常年需要伺候人、保持洁净的习惯。”
林暖暖在现代看过不少纪录片和历史资料,对这些细节格外敏感,
“还有,他虽然极力模仿常人走路,但步幅小,落脚轻,脚尖有点内八,说话时偶尔会带出一点不自觉的尖音。”
苏婉娘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脸色一变,声音都发颤了:
“你是想说他是个太监?宫里的人?”
“八九不离十。”
林暖暖点点头,目光投向门外繁华却充满未知的街道,
“而且看那气度和谈吐,恐怕还不是一般的小太监。他对吃食的鉴赏力极高,几句话就问到了关键技法,这是长期处于顶级饮食环境里熏陶出来的。”
“天爷!宫里的人怎么会找到咱们这儿?”
苏婉娘慌了神,一把抓住林暖暖的手臂,
“是不是那天那个小少爷惹来的?宫里是不是要找咱们麻烦了?”
“不像。”
林暖暖安抚地拍拍苏婉娘的手背,冷静分析道,
“如果是来找麻烦的,刚才直接就可以拿人了,或者以‘行踪可疑’‘妖言惑众’的罪名把店封了。
但他只是打听,还买了这么多点心,出手大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
“我看,他更像是来‘试味道’的。宫里有人对咱们这点心感兴趣,但又不想大张旗鼓,所以派了个老道的过来摸摸底。”
“试探?”
苏婉娘松了口气,可心又悬了起来,
“那……是福是祸啊?”
“福祸相依吧。”
林暖暖拿起那块银子掂了掂,
“有人看上,说明咱们东西好,有了这条线,以后说不定能做更大的生意。
但被宫里盯上,也意味着咱们的底细会被查个底朝天,一言一行都得更加小心。”
她将那锭银子放进钱匣子,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