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后的沈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
沈清辞依旧每天早起，安静地用餐，偶尔在花园里散步看书，乖巧得像个没有脾气的瓷娃娃。可宅子里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苏明钰的态度。
早餐桌上，她会主动问沈清辞昨晚睡得好不好，旗袍要不要再添几件，甚至提议请个书法老师来家里教她。
“不用麻烦的，妈妈。”沈清辞总是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就是随便写写，当不得真。”
“怎么当不得真？”苏明钰难得坚持，“顾先生都夸你的字好。既然有这个天赋，就该好好学。”
提到顾怀舟，餐桌上的气氛就变得更微妙。
沈曼妮捏着银质餐叉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还挂着温柔的笑：“是啊清辞，顾先生眼界高，能入他的眼可不容易。你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这话听着像是在鼓励，可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酸意。
她抬起眼，看向沈曼妮，眼神干净得像初融的雪：“姐姐说得对。可是……顾先生那样的人，应该只是客气吧。”
沈曼妮被这话噎了一下。
客气？
顾怀舟那种人，什么时候对人客气过？
她想起晚宴上顾怀舟看沈清辞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探究的、专注的目光。她认识顾怀舟这么多年，从没见他用那种眼神看过谁。
“清辞说得对。”一直沉默的沈弘毅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顾家的门槛高，不是我们能攀的。做好自已分内的事就行。”
这话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提醒。
苏明钰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饭。
她知道，父亲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给沈曼妮听的。
下午，沈清辞接到程玥的电话。
“沈小姐，您方便来店里一趟吗？第一批样衣打版出来了，我想让您看看。”
沈清辞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好，我下午过去。”
“另外……”程玥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这两天店里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看衣服，但问的都是您的事。”
沈清辞眼神一凝：“长什么样？”
“两个女的，二十多岁，打扮得挺时髦。问您是不是常来，都买什么，还问了您和我的关系。”程玥语气里带着担忧，“我觉得不对劲，就含糊过去了。”
“你做得很对。”沈清辞说，“下午见面再说。”
挂断电话，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玫瑰。
沈曼妮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快。
晚宴才过去两天，就已经派人去程玥店里打探了。
也好。
这说明沈曼妮慌了。
慌了好。
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沈清辞到“竹韵”时，程玥正在工作间里整理样衣。
看见沈清辞进来，她眼睛一亮：“沈小姐，您看。”
工作台上铺着几件衣服。改良的旗袍上衣配马面裙，刺绣衬衫搭阔腿裤，还有几件融合了中式元素的西装外套。颜色多是素雅的月白、墨绿、黛蓝，绣样精致却不张扬。
“这是第一批样衣。”程玥拿起一件旗袍上衣，递给沈清辞，“面料用的是真丝混纺，透气性好，又不容易皱。您摸摸看。”
沈清辞接过衣服。
触感细腻柔软，针脚细密，领口的盘扣做得尤其精致。
“很好。”她抬头看向程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程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您满意就好。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两个人今天上午又来了。这次问得更细，问您什么时候会来，平时喜欢什么颜色，连您喝茶的喜好都问。”
沈清辞放下衣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们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程玥咬了咬唇，“问您有没有跟什么男人走得近，特别是……顾先生。”
顾怀舟。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果然。
沈曼妮最在意的，除了她在父母心中的地位，就是顾怀舟了。
“我知道了。”沈清辞平静地说，“下次她们再来，你直接告诉她们——”
她顿了顿，看向程玥：“就说我确实常来，因为喜欢你的设计。至于其他问题，你说你只是个做生意的，不方便透露客人的隐私。”
程玥点头：“我明白。”
“另外，”沈清辞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合同。我找了律师看过，条款都列清楚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程玥接过合同，翻看起来。
合同很规范，条理清晰。沈清辞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拥有控股权，但不参与日常经营和设计。程玥占股百分之四十九，负责品牌的所有创意和运营。
资金方面，沈清辞负责前期一百万启动资金，后续根据发展需要追加投资。
“我没问题。”程玥看完，认真地说，“沈小姐，谢谢您的信任。”
“不用谢我。”沈清辞看着她，“我们是在合作。你的设计值这个价。”
程玥眼眶微微发红。
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像她这样没有背景的设计师，想出头有多难。沈清辞给她的不只是钱，更是一个机会。
“我会好好做的。”她郑重地说。
沈清辞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沈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礼貌而克制，“我是顾先生的助理，姓陈。顾先生让我给您送点东西，您现在方便吗？”
顾怀舟？
送东西？
沈清辞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我现在在外面。请问是什么东西？”
“是一幅字。”陈助理说，“顾先生说是晚宴上那幅字的回礼。如果您方便，我可以送到您现在的位置。”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眼程玥，程玥识趣地走开，去整理样衣。
“我在恒隆广场‘竹韵’。”沈清辞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沈清辞站在工作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顾怀舟送她字？
回礼？
那天晚宴上，他收走她那幅“静心观已”，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是为了替她解围。
没想到他真会回礼。
而且这么快。
“沈小姐？”程玥走过来，轻声问，“您还好吗？”
沈清辞回过神：“没事。有个朋友要过来送点东西。”
程玥点点头，没多问。
二十分钟后，陈助理准时出现在“竹韵”门口。
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沈小姐。”陈助理将锦盒递过来，“顾先生让我交给您。”
沈清辞接过盒子：“谢谢。顾先生……还有什么话吗？”
“顾先生说，”陈助理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礼尚往来，希望沈小姐喜欢’。”
沈清辞点点头：“帮我谢谢顾先生。”
陈助理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程玥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锦盒：“这是……？”
“晚宴上认识的一位朋友。”沈清辞简单解释，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幅卷轴。
她小心地展开。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淋漓，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节选。笔法飘逸洒脱，收放自如，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最难得的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题跋：「观沈小姐‘静心观已’四字，颇有古意。特赠此帖，以文会友。」
落款是顾怀舟。
程玥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顾先生写的？”
沈清辞仔细看着那幅字。
确实是好字。笔力遒劲，气韵生动，深得王羲之精髓。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那行题跋。
以文会友。
顾怀舟把她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这不是普通的客套，而是一种认可。
“沈小姐，”程玥小声说，“顾先生这是……很欣赏您啊。”
沈清辞没说话，慢慢卷起卷轴，放回锦盒。
欣赏？
也许。
但她更相信，顾怀舟这样的人，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这幅字，是示好，也是试探。
“程玥，”她忽然开口，“合同签好后，尽快把第一批样衣做出来。另外，我想办一个小型的内部展示会。”
程玥一愣：“展示会？”
“对。”沈清辞眼神平静，“邀请一些人来看看。不需要太多，但要精。”
“您想邀请谁？”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锦盒，缓缓道：“张太太，李太太，王太太……还有顾太太。”
程玥睁大眼睛：“顾太太？顾先生的母亲？”
“嗯。”沈清辞点头，“顾太太喜欢收藏字画，对传统文化很感兴趣。我们的‘新中式’系列，应该会对她的胃口。”
程玥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产品展示会，更是一场社交秀。
一场让沈清辞真正进入这个圈子的秀。
“我明白了。”程玥深吸一口气，“我会尽快准备。”
“场地我来安排。”沈清辞说，“你只需要把衣服准备好。”
沈清辞带着锦盒回到沈宅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沈曼妮的笑声，还有苏明钰温和的说话声。
“清辞回来了？”苏明钰看见她，招招手，“过来坐。曼妮正说她下个月要去巴黎看秀的事呢。”
沈清辞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锦盒放在脚边。
“妹妹去哪儿了？”沈曼妮笑着问，目光落在锦盒上，“这盒子真精致，买的什么呀？”
沈清辞垂着眼：“去程小姐那儿看了看衣服。这是……朋友送的。”
“朋友？”沈曼妮挑眉，“哪个朋友？我能看看吗？”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看向苏明钰。
苏明钰点点头：“既然是你朋友送的，就打开看看吧。”
沈清辞这才打开锦盒，取出卷轴，小心地展开。
《兰亭序》的墨迹展现在众人面前。
苏明钰虽然不懂书法，但也看得出这是好东西。她凑近看了看，当看到落款时，愣住了。
“顾怀舟？”她抬头看向沈清辞，“顾先生送的？”
沈曼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死死盯着那幅字。
确实是顾怀舟的字。
她认识顾怀舟这么多年，见过他写的字，也见过他送给别人的礼物——大多是一些价值不菲但没什么心意的珠宝首饰。
可字画……
顾怀舟从不轻易送人字画。
更别说，还是自已亲笔写的。
“顾先生……怎么会送你这个？”沈曼妮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轴的边缘：“晚宴上，顾先生收了我写的那幅字。他说……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曼妮心里。
她想起晚宴上顾怀舟看沈清辞的眼神，想起他主动开口要字，想起他说的那句“以文会友”。
以文会友。
顾怀舟把沈清辞当成可以“会友”的人。
而她沈曼妮，认识顾怀舟这么多年，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个“沈家的女儿”。
“顾先生真是客气。”苏明钰先反应过来，笑了笑，“清辞，既然顾先生送了礼，你该好好谢谢人家。”
“嗯。”沈清辞轻声应道，“我明天给顾先生写封信。”
“写信？”沈曼妮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已都没察觉的尖锐，“打电话不就行了？”
沈清辞抬起眼，看向她，眼神清澈无辜：“顾先生送的是字。我想……写信更郑重些。”
沈曼妮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送字画，回信，这才是文人雅士的交往方式。
打电话？那是商人谈生意。
她忽然意识到，沈清辞正在用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方式，打开一扇她从未敲开的门。
“曼妮。”苏明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清辞说得对。顾先生这样的人物，该郑重些。”
沈曼妮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沈清辞慢慢卷起卷轴，放回锦盒，起身：“妈妈，姐姐，我先上楼了。”
苏明钰点点头：“去吧。”
沈清辞抱着锦盒上楼。
她能感觉到，身后沈曼妮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在她背上戳出几个洞。
回到房间，关上门。
沈清辞将锦盒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卷轴上，墨迹仿佛活了过来。
她看着那幅字，许久，轻轻笑了。
顾怀舟。
这份礼，送得真是时候。
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正式踏入这个圈子。
而现在，顾怀舟亲手把梯子递到了她面前。
沈清辞铺开信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片刻，落下。
「顾先生台鉴：
蒙赐墨宝，不胜感激。
先生笔力遒劲，深得右军风骨，清辞拜观再三，获益良多。
晚宴拙作，不堪入目，承蒙先生不弃，愧不敢当。
今收厚赠，无以为报，唯有静心习字，不负先生雅意。
谨此奉复，顺颂时祺。
沈清辞
敬上」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力求端正。
这不是普通的感谢信。
这是一封“以文会友”的回信。
她要让顾怀舟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沈清辞，不是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乡下丫头。
写完信，沈清辞将信纸装进信封，封好。
明天，她会让人送去顾氏集团。
而今晚……
她走到窗边，看着沈曼妮房间的窗户。
灯还亮着。
沈清辞可以想象，沈曼妮此刻一定在房间里，气得摔东西，或者绞尽脑汁想新的办法对付她。
但她不在乎。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和程玥签好的合同。
灯光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沈清辞知道，她不会再回头。
也不会再给任何人，将她推入深渊的机会。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要做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