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看好戏的期待,也有隐隐的同情。长桌上摆着的昂贵餐点忽然都失了味道,空气里只剩下无声的压迫感。
沈清辞能感觉到母亲苏明钰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按了按她的膝盖,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不要失态。
沈曼妮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仿佛刚刚李太太的提议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但沈清辞看得分明,她眼底那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清辞妹妹会害羞的。”沈曼妮适时开口,声音温柔体贴,“要不还是算了吧,本来就是娱乐环节,别为难她。”
以退为进。
越是这么说,那些起哄的人就越不会罢休。
果然,李太太立刻接话:“哎呀曼妮你就是太护着妹妹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随便表演个节目而已。清辞,你会唱歌吗?或者朗诵?很简单的。”
周太太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审视:“是啊,都是自已人,不用紧张。”
自已人?
沈清辞心里冷笑。
这些人里,有几个真的把她当自已人?
她慢慢站起身。
月白色的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动,腕间的翡翠镯子轻轻晃动。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又忐忑。
“我……我真的不太会这些。”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小时候在乡下,没什么机会学……”
“没关系,随便什么都行。”李太太不依不饶。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连远处几桌的宾客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这边看来。
沈清辞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她看见了沈曼妮眼底的期待,看见了周太太的审视,看见了李太太的得意,也看见了母亲眼中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她能为沈家长脸?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必须过。
而且必须过得漂亮。
“如果……”她开口,声音依旧轻软,却多了一丝怯生生的坚定,“如果可以的话,我……我想写几个字。”
写字?
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慈善晚宴的义演环节,向来都是歌舞、乐器、或者朗诵。写字?这算什么表演?
李太太皱起眉:“写字?什么字?”
“就……随便写几个字。”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养父是乡村教师,小时候教过我一些……字。”
她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听起来像是只会写几个大字的水平。
沈曼妮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写字?还是乡村教师教的?能写出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另一种出丑的方式罢了。
“好啊。”沈曼妮笑起来,语气温柔,“写字好,雅致。张阿姨,您这儿有笔墨吗?”
被称作张阿姨的是晚宴主办方林家的女主人,五十多岁的妇人,气质雍容。她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苏明钰,点点头:“有。我先生喜欢书法,书房里备着。我让人去取。”
很快,有侍者搬来一张小方桌,铺上毡垫,摆上笔墨纸砚。
一方端砚,一支狼毫笔,一沓宣纸。
简单,却都是好东西。
沈清辞走到桌前。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她。
她先试了试笔,蘸墨,在旁边的试笔纸上轻轻划了几下。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完全不像会写字的样子。
沈曼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吧。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沈清辞却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专注地调整着笔锋。
实际上,她在感受。
感受笔的弹性,墨的浓淡,纸的纹理。
前世,养父教她的不只是写字,更是心境。养父常说:“写字如做人,一笔一画,都要端正。”
后来在疗养院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常常用手指在墙上划着看不见的字。那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最后的坚持。
墨调好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母亲。
苏明钰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轻轻点头。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宣纸。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怯懦和局促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沉静。
她提起笔。
手腕悬空,笔尖轻触纸面。
落下。
第一个字:「静」。
笔画平稳,结构端正,没有花哨的笔锋,却自有一种沉稳的力量。
围观的人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这字……不像初学者。
沈清辞没有停顿,继续写。
第二个字:「心」。
第三个字:「观」。
第四个字:「已」。
四个字,竖排写成。
「静心观已」。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四个干干净净的字。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周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幅字。
那字算不上惊才绝艳,没有书法家的狂放不羁,也没有文人的风流倜傥。它很朴实,很端正,像是一个认真的人在认真地书写。
但正是这种朴实和端正,在这样浮华的场合里,反而显出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像是喧嚣中的一声钟鸣。
“好字。”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顾怀舟。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幅字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若有所思的光。
“顾先生?”张阿姨有些惊讶,“您也懂书法?”
“略知一二。”顾怀舟淡淡道,目光转向沈清辞,“沈小姐这字,颇有颜体的风骨,又带些褚遂良的秀劲。难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颜体?褚遂良?
一个乡下长大的女孩,能写出这种字?
沈清辞适时地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我……我只是随便写的。养父教过我一些……”
她声音越说越小,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静和专注,只是错觉。
但桌上那幅字还在。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静心观已」。
四个字,像四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在场每一个人。
“好,好!”张阿姨忽然抚掌笑道,“清辞这字写得好,意思也好。‘静心观已’,这境界,可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节目强多了。”
她说着,看向苏明钰:“明钰,你这女儿教得好啊。这气度,这心境,难得。”
苏明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惊讶,欣慰,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着沈清辞,又看看那幅字,最后轻轻笑了:“这孩子,从小就安静,喜欢看书。”
这话算是默认了沈清辞的“才华”。
沈曼妮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幅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怎么会?
一个乡下丫头,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字?
还偏偏是“静心观已”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讽刺她们这些汲汲营营的人!
“妹妹真厉害。”沈曼妮强迫自已扬起笑容,声音却有些僵硬,“我都不知道你会书法呢。”
沈清辞抬起头,眼神干净:“就是随便写写……养父说,字如其人,要写得端正。”
她说着,又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我写得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谦虚又怯懦的女孩。
可桌上那幅字,又分明在告诉所有人——她不简单。
顾怀舟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那幅字。
“这幅字,”他忽然开口,“张阿姨,不知可否割爱?”
张阿姨一愣:“顾先生想要?”
“是。”顾怀舟点头,“我看这字意境不错,想收着。”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顾怀舟是什么人?顾家的独子,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那个。眼光高得出了名,从没见他主动开口要过什么。
现在却为了一幅字……
“这……”张阿姨看向苏明钰,“明钰,你看?”
苏明钰显然也没想到,她看向沈清辞:“清辞,这是你写的,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如果顾先生不嫌弃……就拿去吧。我写得不好……”
“很好。”顾怀舟打断她,语气平静,“那就谢谢沈小姐了。”
他说着,对身后的助理示意了一下。助理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字收起来。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太太刚才起哄的得意劲儿全没了,脸色讪讪的。周太太端着酒杯,目光在沈清辞和顾怀舟之间转来转去,若有所思。
沈曼妮更是气得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
她精心设计的局——让沈清辞在众人面前出丑——就这么被破了?
不但没出丑,反而让沈清辞露了脸,还引起了顾怀舟的注意!
“清辞妹妹真是深藏不露呢。”沈曼妮勉强笑道,“以后可要多教教姐姐。”
沈清辞抬起头,露出一个羞涩又感激的笑容:“姐姐说笑了。我什么都不懂,还要姐姐多教我呢。”
这话听着像是奉承,可配上桌上那幅已经被收走的字,却莫名有种讽刺的味道。
沈曼妮胸口一堵,差点没喘上气。
这时,晚宴的主持人适时地上台,宣布下一个环节开始。
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
沈清辞悄悄松了口气。
她坐回座位,手在桌子下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
是兴奋。
刚才写字的时候,那种感觉——笔在手中,墨在纸上,每一个笔画都像在书写她的决心,她的仇恨,她的新生。
“清辞。”苏明钰忽然轻声叫她。
沈清辞转头:“妈妈?”
苏明钰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才说:“以后……多写写字。挺好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沈清辞心里一震。
她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母亲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母亲总是失望,总是叹气,总是说:“你怎么就不能像曼妮一样?”
而现在……
沈清辞垂下眼,轻声应道:“嗯。”
她知道,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微小的,却重要的开始。
晚宴的后半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时不时有人过来和沈清辞搭话,夸她的字写得好,问她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沈清辞一律答得谦虚又含糊:“就是随便写写……喜欢看书……乡下没什么娱乐……”
她把自已包装成一个侥幸有些天赋、但本质上依旧单纯怯懦的女孩。
而沈曼妮那边,虽然依旧有人围着她说话,但明显能感觉到,那些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分散了。
尤其是顾怀舟。
他在收下那幅字后,就回到了自已的座位。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品。
沈清辞装作没注意到。
她知道,顾怀舟这样的人,不能轻易招惹。
至少现在不能。
晚宴结束时,已是深夜。
沈家的车等在酒店门口。
沈清辞跟在苏明钰身后上车,沈曼妮坐在副驾驶座。
车厢里很安静。
苏明钰闭目养神。
沈曼妮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清辞。”苏明钰忽然开口。
沈清辞抬头:“妈妈?”
“今天的事,”苏明钰睁开眼,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地夸奖她。
“谢谢妈妈。”她轻声说。
“不过,”苏明钰话锋一转,“以后还是要低调些。树大招风。”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却又带着一丝警告。
沈清辞垂下眼:“我知道了。”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
今天她露了脸,引起了注意,但也可能引来麻烦。
尤其是沈曼妮。
沈清辞抬眼,看向副驾驶座。
沈曼妮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但沈清辞看得分明,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车子在沈宅门口停下。
三人下车。
“都早点休息吧。”苏明钰说了一句,先上了楼。
沈曼妮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冰冷,但脸上却扬起笑容:“妹妹今天累了,好好休息。”
“姐姐也是。”沈清辞轻声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在楼梯拐角处分开。
沈清辞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花园里的地灯勾勒出小径的轮廓。
她想起晚宴上,顾怀舟看着那幅字时的眼神。
想起沈曼妮强装笑容的脸。
想起母亲复杂的目光。
还有——那幅字。
「静心观已」。
她写这四个字,不只是为了解围。
更是为了……提醒自已。
复仇的路还很长。
她必须静下心来,看清自已,也看清敌人。
晚宴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