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妮所说的礼服裙,在第二天下午准时送到了沈宅。
林姨捧着两个精致的礼盒敲开沈清辞的房门,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二小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晚宴礼服。大小姐特意吩咐,让您试试是否合身。”
沈清辞接过礼盒,轻声道谢。
关上门后,她没有立刻打开礼盒,而是将它们放在床上,静静看了片刻。
前世也有这么一幕。
沈曼妮“贴心”地为她准备了一件价值不菲的礼服——酒红色的抹胸长裙,缀满亮片和水钻,奢华得近乎夸张。她当时受宠若惊,以为姐姐终于接纳了她。
直到晚宴当晚,她穿着那条裙子出现,才在旁人窃窃私语和隐晦的目光中明白:那件礼服是过季的旧款,而且风格过于成熟艳丽,穿在她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滑稽又可怜。
沈曼妮则穿着一身当季高定的浅蓝色礼服,清纯优雅,站在她身边,高下立判。
沈清辞打开第一个礼盒。
果然。
酒红色的亮片长裙,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拎起时沉甸甸的,水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又过于蓬松,完全不适合她这个年纪和气质。
第二个礼盒里是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目测至少有十厘米。
沈清辞将礼服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程玥送来的那件月白色旗袍——改好的版本。程玥昨天送来的不只是改好的旗袍,还有配套的珍珠耳钉和一只小巧的绣花手包。
整套搭配清雅低调,却处处透着精致。
这才是她该穿的衣服。
可问题是……如何合情合理地拒绝沈曼妮准备的礼服,又不引起怀疑?
沈清辞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边缘。
几分钟后,她有了主意。
晚饭前,沈清辞抱着那个装着酒红色礼服的礼盒,敲开了沈曼妮的房门。
沈曼妮正在试戴首饰,看见她进来,脸上立刻浮起温柔的笑意:“清辞来了?礼服试过了吗?合不合适?”
沈清辞将礼盒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华丽的裙子。
“姐姐,”她低着头,声音细弱,“这件礼服……太漂亮了。可是……可是我穿不了。”
“穿不了?”沈曼妮挑眉,“怎么会呢?我特意按你的尺寸订的。”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微红,像是快要哭了:“我……我肩膀上有块疤。小时候在乡下摔的,一直没消掉。这礼服领口太低,会露出来……”
她说着,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已的左肩。
那是前世在疗养院被推搡时撞伤的,确实留了疤。这一世疤还没出现,但沈曼妮不可能知道。
沈曼妮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
“疤?”她皱起眉,“给我看看。”
沈清辞咬着唇,慢慢拉开左肩的衣领。
白皙的皮肤上,确实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痕,约莫指甲盖大小,不算明显,但在光线下能看出来。
那是她重生后不久,在浴室不小心滑倒撞到的。当时没在意,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沈曼妮盯着那块疤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计划被打乱了。
“怎么会有疤……”她轻声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疼吗?”
“不疼了。”沈清辞拉好衣领,声音更低了,“就是……不好看。这礼服这么漂亮,我穿了反而糟蹋了。”
她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一副自卑又难过的样子。
沈曼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烦躁渐渐散了。
也是。一个乡下丫头,身上有疤再正常不过。就算没有疤,那种华丽的礼服她也撑不起来。
“那怎么办?”沈曼妮面露为难,“晚宴就在后天了,现在重新订礼服恐怕来不及……”
“我……我有件旗袍。”沈清辞小声说,“上次在‘竹韵’买的,程小姐帮我改好了。应该……应该可以穿。”
沈曼妮想起那件月白色旗袍。
清雅,素净,和沈清辞的气质确实相配。可正是因为它太相配,反而让沈曼妮心里不舒服。
“旗袍啊……”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好。旗袍端庄,适合那种场合。不过清辞,光是旗袍可能不够,还得搭些首饰。”
她说着,转身打开首饰柜,取出一只丝绒盒子。
“这个给你。”沈曼妮将盒子递给沈清辞,“是我去年生日时爸爸送的钻石胸针。你配旗袍戴,一定好看。”
沈清辞看着那只盒子,没有立刻接。
前世也有这一幕。
沈曼妮“大方”地借给她一枚钻石胸针,结果在晚宴上,那枚胸针的扣针“意外”松开,不仅划伤了她的皮肤,还掉在地上摔坏了。
沈曼妮当场落泪,说那是父亲送的珍贵礼物。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这……太贵重了。”沈清辞后退一步,摇头,“我不能要。”
“不是送给你,是借给你。”沈曼妮拉起她的手,将盒子放进她掌心,“你是沈家的女儿,晚宴上不能太寒酸。这胸针你戴着,也是给家里长脸。”
她语气恳切,眼神真诚。
沈清辞握着手里的盒子,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枚胸针是个陷阱。
可她现在不能拒绝。
“谢谢姐姐。”她轻声说,脸上露出感激又忐忑的表情,“我一定会小心保管的。”
“这才对嘛。”沈曼妮满意地笑了,“去吧,试试旗袍和胸针搭不搭。不合适的话,姐姐这儿还有别的首饰。”
沈清辞点点头,抱着礼盒和首饰盒离开了。
回到房间,她将礼盒放在一边,打开了沈曼妮给的首饰盒。
钻石胸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蝴蝶造型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碎钻折射出璀璨的光。
很美。
也很危险。
沈清辞拿起胸针,仔细检查。
扣针很紧,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她知道,这种机关通常做得很隐蔽,可能需要在某个特定角度受力才会松开。
她将胸针翻过来,对着光,一寸寸看过去。
在蝴蝶腹部靠近扣针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工具轻轻撬动过。
果然。
沈清辞将胸针放回盒子,盖好。
她没有立刻想办法处理这枚胸针,而是拿起手机,给程玥发了条消息:「程小姐,方便现在通话吗?」
几秒后,程玥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小姐?”程玥的声音清澈。
“程小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沈清辞开门见山,“晚宴上我需要戴一枚胸针,但胸针的扣针可能有问题。你认识可靠的珠宝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是说……”程玥斟酌着词句,“胸针被动过手脚?”
“可能。”沈清辞没有否认,“我需要人检查一下,如果有问题,最好能修好,而且不被发现修过。”
程玥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认识一位老师傅,手艺很好,嘴也严。您什么时候方便把胸针送过来?”
“明天上午。”沈清辞说,“另外,还有件事——我需要一件披肩,配月白色旗袍。素雅些,但要有质感。来得及吗?”
“披肩……”程玥思考了一下,“我这儿有一条真丝刺绣的,月白底,绣银灰色竹叶。应该很配您的旗袍。我明天一起带给您看看?”
“好。”沈清辞顿了顿,“谢谢你,程小姐。”
“不客气。”程玥轻声说,“沈小姐,晚宴……您要小心。”
“我会的。”
挂断电话,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披肩不只是为了搭配。
更是为了……遮挡。
如果胸针的机关修不好,或者沈曼妮还有其他手段,披肩至少能多一层防护。
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晚饭时,沈曼妮主动提起了礼服的事。
“妈妈,清辞肩膀上有疤,穿不了我准备的那件礼服。”她语气遗憾,“不过她说有件旗袍可以穿,我就把您去年送我的钻石胸针借给她了。”
苏明钰看向沈清辞:“有疤?怎么弄的?”
沈清辞低头:“小时候在乡下摔的。”
“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我觉得不好看,不敢说。”沈清辞声音细如蚊蚋。
苏明钰看着她这副自卑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满也散了。这孩子,到底是在外头吃了苦。
“旗袍就旗袍吧。”苏明钰说,“端庄些也好。曼妮,你把胸针借给清辞是对的,晚宴上不能太素。”
沈曼妮甜甜一笑:“我知道的,妈妈。清辞是我妹妹,我当然希望她好。”
沈弘毅一直没说话,只在沈曼妮提到“钻石胸针”时,抬眼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可沈清辞知道,父亲记得那枚胸针。记得那是他送给沈曼妮的礼物,记得沈曼妮有多珍惜。
如果胸针在她手上出事……
沈清辞垂下眼,安静地吃饭。
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天上午,沈清辞以“去拿改好的旗袍”为由出了门。
老陈将她送到恒隆广场,她直接去了“竹韵”。
程玥已经在店里等她。
“沈小姐。”程玥将她引到里面的工作间,关上门,“胸针带来了吗?”
沈清辞将首饰盒递过去。
程玥打开盒子,取出胸针,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和一套精巧的工具,开始检查。
工作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沈清辞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程玥专注的侧脸上。
前世,程玥也是这样。认真,专注,对设计和手艺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也正是这份坚持,让她在后来被沈曼妮设计时,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愿妥协。
“果然。”程玥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扣针的弹簧被做过手脚。正常情况下很紧,但如果受到侧面压力——”她用手指模拟了一下佩戴时的受力角度,“——就会弹开。”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辞:“沈小姐,这枚胸针如果佩戴时间稍长,或者动作稍大,肯定会脱落。而且扣针弹开的力度不小,可能会划伤皮肤。”
沈清辞点点头:“能修吗?”
“能。”程玥肯定地说,“给我半小时。我会把弹簧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外观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那就拜托你了。”
程玥不再多话,低头开始工作。
沈清辞坐在一旁,看着程玥灵巧的手指在胸针上操作。那些精细的工具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
“好了。”半小时后,程玥放下工具,将胸针递给沈清辞,“您检查一下。”
沈清辞接过胸针,仔细看了看。
外观没有任何变化,扣针的松紧度恢复了正常,用力按压也不会轻易弹开。
“手艺真好。”她由衷地说。
程玥笑了笑,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衣袋:“这是给您准备的披肩,看看喜不喜欢。”
沈清辞打开衣袋。
里面是一条月白色的真丝披肩,边缘绣着银灰色的竹叶纹样,疏落有致,清雅至极。面料轻薄柔软,触感温凉。
“很美。”沈清辞将它披在肩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月白色的旗袍,银灰色的竹叶披肩,腕间的翡翠镯子,还有发间那支素银簪子。
整套搭配素净却不寡淡,清冷中透着雅致。
像一幅水墨画。
“很适合您。”程玥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已,微微一笑。
她知道,晚宴上沈曼妮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出丑。
胸针只是第一道陷阱。
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程小姐,”她转过身,看向程玥,“关于投资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玥的表情认真起来:“我考虑好了。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可以给您,但我需要保证设计的独立权。”
“当然。”沈清辞点头,“合同我已经拟好了,明天让人送过来。另外——”她顿了顿,“晚宴结束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能开始准备第一个系列。”
程玥愣了一下:“无论发生什么?”
“对。”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晚宴之后,有些事情会改变。”
她没再多说,但程玥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好。”程玥郑重地点头,“我会准备好的。”
沈清辞笑了笑,将披肩仔细叠好,放进衣袋。
离开“竹韵”时,阳光正好。
她站在商场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和行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宴就在明天。
沈曼妮布好了陷阱,等着她跳。
而她,也已经织好了网。
就看看明天,到底是谁,会落入谁的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