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个月后，我在另一个城市开了一家小画廊。
用的是追回的部分资金，选了一个老城区的底商，面积不大，六十来平方，够挂三十幅画。
我从小学过画画，后来忙着给林毅的公司帮忙，画笔放下了将近四年。
重新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生的，画了一堆废稿。
但没关系，日子慢下来了。
画廊对面是个菜市场，早上五点就开始吵。我的营业时间定在十点到六点，不卷，不拼命。
那个下雨天，我在超市买东西。
推着购物车走到调味品那一排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人蹲在生鲜区挑西红柿。
灰色夹克，头发短了，比以前黑了，也瘦了。
林毅。
他没有看到我。
我站在货架旁边犹豫了几秒，然后推着车继续走。
拐到下一排的时候，正面碰上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西红柿，另一只手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葱姜蒜和一瓶老抽。
两个人在货架前对视了两秒。
他先开口："你......还好吗？"
"还行。"
"在这边开了个画廊？"
"你怎么知道？"
"方律师说的。上次去办手续她提了一嘴。"
我点了一下头。
他也没再追问。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一前一后走到了收银台。他排在我后面，中间隔了一个大爷。大爷结完账走了，他上前，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往传送带上放东西。
他结完账等了一下。
我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
"帮你拎一下？"他指了指我右手那个装了一箱牛奶的袋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伸在半空，没有勉强。
"谢了。"我把袋子递给他。
他拎着走到门口的停车桩旁边。我的车在左边，他的电瓶车在右边。
他把袋子放进我后备箱，退后一步。
"钱在还，每月转账。大概还要七年。"
"嗯。"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超市门口的灯光在水洼里晃。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很稳。
"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从来没有俯视过我，是我自己蹲着，然后怪你站得太高。"
我没有马上接话。
他也没指望我接。
空气安静了几秒，超市里传出广播在播打折信息。
"你买的西红柿太生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眼袋子，愣了一下。
"放两天再吃，不然涩。"
他点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他骑上电瓶车，往反方向走了。
车开出停车场，雨后的街道干干净净的，路灯刚亮。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某个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