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点……啊——!你他妈轻点!”
王大磊的嚎叫声从脑子里炸开来,像有人拿根铁丝直接捅进耳道。
陈弃坐在云梦泽至尊套房的贵妃榻上,闭着眼。
画面同步了。
不是电视画面那种清晰度,更像一层带着灰噪点的实时监控。色调偏冷,角度像是从天花板往下俯拍——上帝视角。
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子。
墙皮发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着惨白的光,其中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跳。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酸腐气。
铁架病床上,王大磊仰面躺着,裤腿被剪开了一截,右大腿外侧的刀口翻着肉,血把塑料床垫染了一大片。
一个五十多岁、头顶半秃的男人戴着起球的口罩,手里捏着弯针和缝合线,正弯腰往伤口上凑。
黑诊所。
城中村那种不挂牌子、不要身份证、不问你怎么伤的地方。
秦雪站在床尾。头发散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出门时的风衣,底下的真丝睡裙露出一截。妆早就糊了,两只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是急的。
“快点缝!流了多少血了你看不见?”
秃顶医生头都没抬:“急什么,我这儿又不是三甲医院。你们大半夜拎着个刀口过来,不敢去正规医院,还嫌我慢?”
秦雪咬着嘴唇没吭声。
不敢去医院。
当然不敢。挂号要身份证,刀伤,医生有义务报警。一报警,谋杀未遂的事全兜不住。
录音在陈弃手里。视频在陈弃手里。走廊对话、伪造遗书、亲子鉴定——全在陈弃手里。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刀伤。是陈弃打110。
所以只能找这种地方。
画面里,秃顶医生翻了一下药箱,皱起眉头。
“麻药没了。”
三个字。
王大磊正捂着大腿哼哼唧唧,听到这话,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半截。
“什么?!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上午用完了,进货的人明天才送。”秃顶医生把空药瓶晃了晃,倒扣过来,一滴都没有。“你要等,就等到明天中午。不等,就硬缝。”
“硬缝?不打麻药直接——”
“不然呢?这口子翻着肉不处理,到明天早上就发炎了。发炎了我这小地方可弄不了,得截肢。”
最后两个字摆明了吓唬人,但王大磊的脸一下白了。
秦雪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缝!赶紧缝!磨蹭什么!”
王大磊瞪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打麻药缝针你试试?!”
“你不缝等着烂掉?”
“我——”
秃顶医生不等他说完,左手往伤口两侧一捏,弯针扎进了翻开的肉里。
“啊啊啊啊啊——!!!”
王大磊的惨叫从人类范畴直接跳到屠宰场。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在铁架床上拱起来,两只手死命抓着床沿的铁管,指关节全白了。铁架床在水泥地上哐哐乱响,差点直接散架。
秃顶医生被他一弹差点没扎歪,骂了一声:“别动!你一动我针跑了,得重新扎!”
第二针进去。
“操——操你大爷——啊——!!”
王大磊的嗓子都劈了。眼珠子往上翻,眼白露出来一大截,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嘴角挂着涎水,流到了下巴上。
陈弃看着画面,没什么表情。
前世被这个人用电线勒住脖子的时候,挣扎到缺氧、到眼前发黑、到失禁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被活埋的时候,泥土一铲铲压在胸口上、肺里最后那口气被挤出去的感觉,他也记得。
跟那些比起来,几针缝合?
算什么。
第三针。
第四针。
王大磊在第五针的时候,尿了。
一股热流从裤裆里涌出来,顺着剪开的裤腿淌到塑料床垫上,跟血混在一起。尿骚味和血腥味在那间密闭的小屋子里搅成一团,能把人当场掀翻。
秃顶医生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忍一下能死啊。”
秦雪站在一旁,捂着鼻子。
不是心疼。
陈弃看得出来。他跟秦雪过了二十年,太了解她了。
她脸上那个表情——是嫌弃。
嫌弃王大磊没用。嫌弃他连几针都忍不住。嫌弃他当着自已的面失禁。
跟当年嫌弃陈弃穿地摊货、蹲楼道里吃泡面,一模一样的眼神。
这个女人,谁对她好、谁为她卖命,她都嫌弃。
她只在乎一样东西。
钱。
六针缝完。
王大磊瘫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还是翻着的,半天没缓过来。
秃顶医生扔了手套,从秦雪手里抽了三张红票。
“一千五。包纱布和消炎药。别的你们别问我要。”
秦雪没还价。接过一包纱布和几板药片,催着王大磊起来。
王大磊一只脚着地,右腿完全不敢用力,整个人挂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踉踉跄跄从后门钻进巷子口停着的灰色面包车里。
这辆车陈弃认识。
经常半夜停在他们家楼下单元门口。以前他以为是找王大磊老婆的访客。
现在想想——那些夜里,秦雪不在家。
车门关上。秦雪坐在副驾驶,王大磊歪在后排,右腿支愣着。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秦雪开口了。
“他怎么敢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毒。
“陈弃那个窝囊废,打了二十年都不敢还手的人——他怎么敢拿刀捅你?”
王大磊捂着腿,龇牙咧嘴:“他发疯了。妈的,他肯定发疯了。这种软蛋我见多了,被逼急了就跟狗一样乱咬——”
“录音。”秦雪打断他。
“什么?”
“他手里有录音。走廊里咱俩说的每一句话,他全录下来了。”
秦雪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还有照片,视频。他说存了三个地方。这些东西要是被他交出去,谋杀未遂——三年起步。”
车里又安静了。
王大磊的脸在后视镜里一阵青一阵白。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就把东西拿回来。”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恐惧。是恨。被一个自已瞧不起的人反咬一口,恼到骨头里的恨。
“他能跑哪儿去?”王大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月薪五万?五万全交给你了!他兜里连五百块都没有。穿着那身破衣服能去哪?住酒店?他连个二百块的快捷酒店都住不起。”
秦雪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她在想。
“他手机碎屏的那部旧手机——录音视频肯定都在上面。找到他,把手机拿回来,把备份全删了。”秦雪的语速越来越快。“他没钱,没去处,肯定就在附近。那些钱他一分都带不走,工资卡在我手上——”
“找人。”王大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陈弃只翻了他手机通讯录,没没收。
“找谁?”
王大磊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接了。
“龙哥。我,王大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被吵醒的:“大半夜的你有病啊?”
“帮我办个人。一个中年穷逼,三十七八,一米八出头,瘦得跟竹竿一样,破衣服地摊拖鞋,脖子上有勒痕。就在江城。”
“什么价?”
“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事成之后给钱?”
“先转五千定金,剩下的办完了打给你。”
“行。发个定位,明天——”
“明天一早。越快越好。”王大磊咬着后槽牙,“把他手机拿回来,人——”
停了一下。
“人怎么说?”龙哥问。
“打。往死里打。打到他跪下来求我。”王大磊的眼里全是血丝。“我就不信了,这种窝囊废挨了几拳还敢硬。让他把所有备份全交出来,当着我面删干净。”
“成。”电话挂了。
王大磊把手机抖着塞回兜里,扭头看秦雪。
“放心。龙哥手下五六个人,收拾陈弃那种货色绰绰有余。他以为拿把水果刀就能翻天?笑话。”
秦雪没接话。
她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发黑的天。
嘴唇动了一下。
“把东西拿回来之后……”
“之后怎么说?”
秦雪的眼睛眯了一下。
“离婚可以。但房子、车子、存款,一分钱都不能让他带走。”
车里沉默了两秒。
王大磊嘿嘿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着伤口,又龇牙倒吸一口凉气。
“放心。等明天龙哥收拾完。”
“那个废物。”
“还能干嘛?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