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和那些订单有关?”我问。
“不是觉得,”陈默说,“是知道,她失踪之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那个订单。她点了,但没取,订单一直挂在系统里,没人处理,没人取消,就那么挂着。三天后,系统自动关闭了订单,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订单是凌晨三点出现的?”
“三点十二分,和你收到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坐在折叠椅上,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你之前说,那些订单是邀请,”我说,“邀请我去某个地方,或者帮某个忙。那她呢?她也收到了邀请,但她没有回应,所以……”
“所以被带走了。”陈默接过我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我想是的,你不回应邀请,邀请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对面的六号楼——我的房间。
灯亮着。
“你出门没关灯?”他问。
“我关了。”
“现在亮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的缝隙里,我能清楚地看到我房间的窗户。灯亮着,惨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和昨晚一样。
“它一直在等你,”陈默说,“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你不回应,它就继续。你不回应,它就——加大力度。”
“加大力度?”
“今天你收到了订单,明天你会收到什么?后天会收到什么?”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答案,一个比一个近,一个比一个侵入性强。外卖订单是第一步,打开房间的灯是第二步,拧开瓶盖是第三步。第四步是什么?第五步是什么?
直到我回应。
“我怎么回应?”我问。
陈默把电脑合上,看着我。“今晚凌晨三点,你一个人在店里等。”
“你呢?”
“我不能在。”他顿了顿,“它邀请的是你,我在,它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个月前,它邀请的是她,我去了,它没来。”
我们沉默了很久。
“你信不信?”他忽然问。
“信什么?”
“信这个世界上有看不见的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东西,小时候以为是幻觉,后来以为是病,再后来——我习惯了假装看不见,但假装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陈默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看不见,”他说,“你是选择了不看。”
“有区别吗?”
“有,看不见是真的看不见,选择了不看——是你害怕看见。”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不愿意碰的那个地方。
我确实害怕。
从小到大,我害怕那些墙角里的影子,害怕空房间里的呼吸声,害怕深夜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我假装看不见它们,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我和其他人一样,活在一个只有活人的世界里。
但我知道它们存在。
每一本书,每一个故事,每一个深夜的失眠,都在提醒我——这个世界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得多。
“好,”我说,“今晚凌晨三点,我一个人等。”
凌晨两点半,我坐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
陈默走了,走之前把店里的钥匙留给了我,说了一句“用完放门口地毯下面”。
店里的灯全开着,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冷藏柜发出嗡嗡的声音,和灯箱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旋律的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某个角落里藏着一袋打开的糖果。
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门口。
玻璃门外面是夜色,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块昏黄的亮斑。对面居民楼的窗户大部分都是黑的,偶尔有一两扇亮着,不知道是夜猫子还是失眠的人。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
两点四十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
两点四十五分。
我开始觉得有点困了,咖啡已经凉了,烟抽了三根,嗓子有点干。我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瓶水——和订单里一样的牌子,拧开,喝了一口。普通的矿泉水,凉凉的,没有任何味道。
两点五十分。
我坐回收银台后面,盯着门口。
三点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订单,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
三点零五分。
我开始怀疑自已是不是搞错了,也许陈默说的不对,也许那些订单只是系统bug,也许亮着的灯只是线路问题,也许拧开的瓶盖是我自已忘了关上。
三点十分。
手机亮了。
外卖App推送。
【您有一笔新订单,请及时处理】
我几乎是瞬间打开。
同样的地址,同样的备注,同样的商品。
但这一次,多了一行字。
在备注栏里,原来的“请勿敲门,放门口地上就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我就在外面。”
我猛地抬头。
玻璃门外,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披着。她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她的姿势——和监控录像里的姿势一模一样,微微侧着头,像在倾听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吱”地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刺耳得像警报。
她没有动,就那样站着,隔着玻璃门,看着我。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冰得指尖发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她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三米。
我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圆脸,短发,眼睛很大,脸色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像被洗掉了颜色的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淡淡的青色,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蓝色的工装围裙,和店里的一模一样,胸口印着“24小时便利”的字样。围裙很干净,没有褶皱,像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但她的鞋子是湿的,深色的运动鞋上沾着泥,鞋带散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