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潮过后的第七天,王国的使者到了。
不是一两个信使,而是一整支队伍——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打着王国第三王子殿下的旗帜,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乌鸦领。
艾尔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支队伍从南方的官道上缓缓逼近,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王子,埃德蒙·温斯特。
前世,这位王子在三年后的王位继承战争中败给了大王子,被砍头示众,死时只有二十四岁。他的支持者随后遭到残酷清洗,其中就包括乌鸦领的领主——那个在原历史线中没能守住领地的倒霉蛋。
但在这一世,情况不同了。
因为乌鸦领还在。因为他还在。
“大人,他们来干什么?”巴洛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安,“三十个骑士,这阵仗也太大了吧?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
“找麻烦不会带旗帜。”艾尔平静地说,“带旗帜,是来宣示‘正统’的。”
“正统?”
“第三王子的母亲出身边境贵族,在朝中没有根基。他需要用‘边境守护者’的身份来增加政治筹码。乌鸦领虽然穷,但它是王国最边缘的领地——谁守住了这里,谁就是王国的‘北境之盾’。”
巴洛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简单说,”艾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来借我们的地,刷他的名声。”
“那我们怎么办?”
“配合他刷。”艾尔转身走下城墙,“但同时,让他付钱。”
---
城堡大厅被紧急收拾了一番。原本堆在角落里的恶魔尸体已经被搬走,地面上的血迹也冲洗干净,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硫磺的臭气。
埃德蒙·温斯特走进大厅时,第一件事就是皱了皱鼻子。
他今年十九岁,金发碧眼,面容俊美,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蓝色骑士礼服,腰间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剑——那是礼仪剑,从来没有开过刃。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银甲的中年骑士,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目光锐利,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扫视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个方向——
艾尔·文莱特。
他站在大厅的高台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那件霜纹钢胸甲。胸甲上的爪痕和凹痕已经被粗略地敲平,但战斗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
十七岁,黑发黑眼,面容瘦削,身高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
乍一看,平平无奇。
但两名中年骑士的目光同时凝住了——他们在这个少年身上,嗅到了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文莱特少爷。”埃德蒙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温和,“本殿下听闻乌鸦领遭遇恶魔潮侵袭,特来慰问。看到你安然无恙,本殿下甚感欣慰。”
艾尔微微躬身:“殿下驾临,乌鸦领蓬荜生辉。”
他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埃德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
“文莱特少爷,本殿下听说——你只用了四十三个人,就击退了四百多只恶魔?”
“是四百三十七只。”艾尔纠正道,“击退谈不上,只是把它们引进了废弃矿道,然后引发了塌方。”
“塌方?”埃德蒙身后的一个中年骑士忍不住插嘴了,“你是说,你用塌方埋了四百多只恶魔?”
“是。”
“矿道在哪里?带我去看。”
艾尔看了埃德蒙一眼。王子殿下微微点头,表示允许。
一行人来到城堡南侧的矿道入口。塌方后的碎石堆仍然保持着七天前的样子——数百吨的碎石将整个矿道入口封得严严实实,碎石缝隙中还能看到黑色的恶魔血迹和一些碎裂的鳞甲碎片。
两名中年骑士走上前,仔细检查了塌方的痕迹。
“岩层是从内部碎裂的。”其中一个蹲下身,用手指摩挲着碎石表面的冰霜残留,“这不是普通的塌方——有什么东西从矿道深处释放了极寒之力,让岩层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热胀冷缩,才造成了这种程度的碎裂。”
他站起身,看向艾尔,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霜纹钢铠甲。寒霜骑士团的断剑。”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找到了寒霜骑士团团长的遗产。”
艾尔没有否认。
“运气好。”他说,“垃圾场里刨出来的。”
两名中年骑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小子在撒谎,但他说得滴水不漏。
埃德蒙似乎对技术细节不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文莱特少爷,本殿下有一个提议。”
“殿下请说。”
“王国北境防线一直缺乏一个有力的支点。乌鸦领虽然地处偏远,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它是王国抵御北方恶魔入侵的第一道屏障。本殿下想向父王进言,将乌鸦领升格为‘边境侯国’,由你担任第一任边境侯爵。”
巴洛在角落里听得眼睛都直了——侯爵?他们家少爷?
但艾尔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
“殿下的厚爱,文莱特不敢当。”他说,“乌鸦领目前只有不到六百人口,城墙破烂,军队缺编,粮食只够吃两个月。这样的领地升格为侯国,只会成为王国的笑柄。”
“这些都可以慢慢解决。”埃德蒙的笑容不变,“本殿下可以拨给你一笔启动资金——五千金克朗,外加两百名士兵的装备。”
“五千金克朗,不够修城墙。”艾尔说,“两百套士兵装备,不够装备一个满编连队。”
埃德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文莱特少爷,你是在跟本殿下讨价还价?”
“殿下,我是在跟您算账。”艾尔平静地说,“乌鸦领升格为侯国,对您的好处是——您在王国的北境有了一个完全听命于您的封臣。王国北境防线有了一个支点,而这个支点的控制权,在您手里。”
“这笔政治资本,值多少钱,您比我清楚。”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两名中年骑士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剑柄——不是要拔剑,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边境贵族,更像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埃德蒙盯着艾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文莱特少爷,”他说,“你比本殿下想象的有趣得多。”
“一万金克朗。五百套士兵装备。外加——本殿下的私人友谊。”
“成交。”艾尔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巴洛在角落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家少爷,什么时候学会跟王子讨价还价的?
---
使者队伍在乌鸦领停留了一夜。
当夜,埃德蒙在城堡的会客室里与艾尔进行了一次长谈。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破旧的橡木桌。
“文莱特少爷,本殿下开门见山。”埃德蒙收起了白天的温和笑容,露出了另一种表情——一种属于权力玩家的、冷静而锐利的表情,“三年后,父王的身体会撑不住。大王兄会迫不及待地抢班夺权,而我会被清洗。”
艾尔没有接话。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埃德蒙说,“除非——有人在北境竖起一面旗帜,让大王兄不得不分兵应对。”
“所以殿下需要一个‘北境之盾’。”
“没错。”
“那殿下应该去找北境公爵,而不是一个只有六百人口的边境小领主。”
埃德蒙摇了摇头。
“北境公爵是我母族的远亲,但他太老了,而且他的领地在北境腹地,距离真正的防线有三百多里。他名义上是‘北境之盾’,实际上从来没有见过恶魔长什么样。”
他直视着艾尔的眼睛。
“但你不一样。你刚刚用四十三个人,杀了四百多只恶魔。”
“是埋了四百多只。”艾尔纠正,“杀和埋,是两回事。”
“结果一样——它们没有再爬起来。”
艾尔沉默了片刻。
“殿下,我可以答应您。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乌鸦领升格为侯国后,我拥有完全的自治权。王国的法律在这里适用,但王国的官员——包括税官、法官、监察官——不得进入我的领地。”
埃德蒙皱了皱眉:“这是要独立?”
“是要效率。”艾尔说,“王国的官员,十个里有九个是废物。我不想浪费时间跟废物打交道。”
埃德蒙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第二个条件?”
“第二,我需要殿下帮我找一个人。”
“谁?”
“圣光教会的前任裁判所长——‘银剑’塞德里克。”
埃德蒙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塞德里克是被教会除名的异端!他因为私自研究恶魔之力被裁判所判处火刑,三年前越狱逃跑了,现在全王国都在通缉他!”
“我知道。”艾尔说,“所以我才找殿下帮忙——只有您能接触到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
“你要他做什么?”
“我的领地需要一位真正懂得‘净化’之力的顾问。”艾尔抬起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在烛光下一闪而过,“恶魔潮过后,领地里到处都是魔素污染。我需要有人帮我处理这些污染,否则这片土地十年内都种不出庄稼。”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埃德蒙沉吟了很久。
“本殿下可以帮你打听他的下落。”他终于开口了,“但不保证能找到。”
“这就够了。”
“第三个条件?”
艾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洒在城堡前的空地上,那里码放着一排排木桶——装满了恶魔心脏和恶魔之血的木桶。
“第三,殿下带来的那三十名骑士,借我用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后,我还给您三十名真正的骑士。”艾尔转过身,“不是只会端着礼仪剑在宫廷里走来走去的装饰品,而是——杀过恶魔的、见过血的、真正懂得什么叫‘骑士’的战士。”
埃德蒙沉默了很长时间。
“文莱特少爷,”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到底是谁?”
“我是乌鸦领的领主。”艾尔说,“一个刚从垃圾场爬回来的恶鬼。”
---
第二天清晨,使者队伍离开了乌鸦领。
三十名骑士留了下来。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茫然,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愤怒。
一个年轻的骑士——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金发,蓝眼,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策马走到艾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用塌方埋了恶魔的领主?”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艾尔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加雷斯·洛朗。殿下的贴身护卫骑士。”
“洛朗家族,”艾尔说,“北境排名第三的骑士家族,以骑兵冲锋著称。你的父亲是‘铁锤’洛朗子爵,在十年前的对蛮族战争中一战成名。”
加雷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艾尔继续说,“你是洛朗子爵的第三个儿子,没有继承权,所以被送到了王子身边当护卫。你的剑术是跟你父亲的侍卫长学的,风格偏重攻击,防守是短板。”
“你在三年前的宫廷比武中输给了一个比你矮半头的对手,原因是你太过轻敌,被对手抓住了防守空隙。”
加雷斯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到底是谁?”
艾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断剑,随手插在加雷斯的马前。
“从今天起,你们三十个人,归我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个月后,我会把你们还给你们的主人——但那时候,你们会感谢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现在,下马。”
三十名骑士面面相觑。
没有人动。
艾尔没有再说第二遍。他转身走向城堡,留下断剑插在地上,在晨光中闪烁着冰蓝色的光芒。
加雷斯看着那把断剑,又看了看艾尔的背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猎物被顶级捕食者盯上的感觉。
他翻身下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三十个人全部站在了城堡前的空地上。
巴洛从角落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
“大人就是大人。”他嘟囔道,“连王子的骑士都得乖乖下马。”
---
当夜,艾尔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乌鸦领的发展计划:
·
短期(一个月):修复城墙,训练民兵,处理恶魔尸体。
·
中期(半年):挖掘第一条魔晶矿脉,建立炼金工坊,生产净化药剂。
·
长期(三年):升格侯国,建立骑士团,打通北境商路。
第二张,是他手背上烙印的记录:
·
污染度:32%
→
31%(自然回落)
·
恶魔化程度:8%
→
9%(轻微上升)
污染度在缓慢回落,但恶魔化程度却在持续上升——这意味着,即使不使用黑戒的力量,恶魔化也在自动推进。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必须尽快找到“净化之源”。
“银剑”塞德里克——前世,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疯狂的学者,为了研究恶魔之力不惜触犯教会的禁忌。他被裁判所判处火刑,却在行刑前夜神秘失踪。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到了北方的冰原。有人说他被某个隐秘组织收留了。
艾尔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帮他控制恶魔化,那个人一定是塞德里克。
他拿起羽毛笔,在第一张纸的背面写下了四个字:
找到他。
然后,他吹灭蜡烛,闭上眼睛。
黑暗中,手背上的烙印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精神污染度:31%】
【恶魔化程度:9%】
【距离临界点(50%):41%】
41%。
看起来很远。
但艾尔知道,下一次使用黑戒的力量时,这个数字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暴涨。
他必须在污染度突破50%之前,找到塞德里克。
否则——
他看向窗外。
月光下,那三十名骑士正在城堡的空地上搭帐篷。他们还在抱怨,还在不满,还在用宫廷里的标准评判这个破烂的领地。
一个月后,一切都会不同。
一个月后,他们会变成真正的战士。
而他自已——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活下去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