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矿脉
挖掘第一条魔晶矿脉的工作，在恶魔潮过后的第十天正式开始。
艾尔没有动用那三十名王子骑士——这些人还在接受基础训练，连站队列都站不齐，更别说干体力活了。他用的是乌鸦领自已的领民，加上从周边村子临时招募的矿工，总共八十多人。
矿脉的入口，选在垃圾场以北三里处的一座荒山脚下。
前世，这座山被称为“乌鸦岭”——不是因为乌鸦多，而是因为五百年前寒霜骑士团与恶魔领主的决战就发生在这里。那场战斗之后，整座山的土壤都被恶魔之血浸透，变成了黑色，寸草不生。
五百年过去了，山上的草木重新长了出来，但土壤仍然是深黑色的。当地的农夫不敢靠近这座山，说山里有“恶鬼”，晚上能听到哭泣声。
艾尔知道那不是什么恶鬼——那是魔晶矿脉在地下深处释放的魔素波动，普通人感受不到，但长期暴露在这种波动下，会产生幻觉、失眠、甚至精神错乱。
“大人，您确定这里有矿？”巴洛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黑黢黢的荒山，脸上写满了怀疑，“这破地方我捡了十几年垃圾，从来没听说过有矿。”
“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艾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
那是一张矿脉勘探图，上面标注着三条矿脉的精确位置、走向和深度。这是他在前世的记忆基础上绘制的——前世，这三条矿脉被发现是在五十年后，但勘探数据被完整地记录在王国的地质档案中，而他，恰好在上辈子翻阅过那份档案。
当然，他不能告诉巴洛这些。
“这是我从垃圾场的一具古代尸体身上找到的。”他随口编了个理由，“那具尸体穿着勘探员的制服，口袋里塞着这张图。我猜，五百年前就有人发现了这里的矿脉，只是还没来得及开采，战争就爆发了。”
巴洛半信半疑地接过图纸，看了几眼，眼睛逐渐瞪大。
“大人，这图上的标记……用的是观星者文明的符号？”
艾尔微微挑眉。他没有想到巴洛能认出观星者文明的符号——这个垃圾场的拾荒者，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你认得这些符号？”
“捡垃圾捡多了，什么破烂都见过。”巴洛挠了挠头，“以前在垃圾堆里翻到过一本破书，上面画着类似的符号。我不认识字，但图画能看懂一些。这上面的符号……好像是表示‘深度’和‘方向’的。”
“没错。”艾尔说，“第一条矿脉，就在我们脚下，深度大约四十米。矿脉的走向是从东南向西北，宽度约十五米，长度至少两公里。”
“两……两公里？”巴洛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大人，您说的该不会是那种……那种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魔晶的富矿吧？”
“是富矿。”艾尔平静地说，“而且是整个北境品质最高的魔晶矿脉。矿石中的魔素浓度，至少是普通矿脉的三倍。”
巴洛的眼睛开始冒绿光。
“大人，那我们还等什么？挖啊！”
“急什么。”艾尔抬手制止了他，“矿脉上面覆盖着一层‘硬盖’，厚度约两米，是用深渊岩层构成的。普通镐头挖不动，需要先用‘破魔药剂’软化。”
“破魔药剂？那玩意儿一瓶要一百金克朗——”
“所以我自已做了。”
艾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打开，露出里面十支拇指粗细的玻璃管。管中的液体呈深紫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巴洛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这味道……恶魔血？”
“恶魔血，配上石灰粉、硫磺和木炭，按特定比例混合，煮沸后冷却，再过滤三次。”艾尔说，“配方是从垃圾场的一本炼金术残卷上找到的。成本不到五个银币一瓶。”
巴洛盯着那十支玻璃管，又看了看艾尔，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话：
“大人，您到底是什么怪物？”
艾尔没有回答。他把玻璃管分发给几个矿工头目，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在矿脉入口处打十个孔，深度一米五，间距三米。每个孔里灌一瓶破魔药剂。药剂渗透需要两个小时——两小时后，硬盖就会软化到可以用镐头挖开的程度。”
“然后，开始挖。”
---
挖掘工作比艾尔预想的更顺利。
破魔药剂的效果出奇地好——两个小时后，黑色的深渊岩层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矿工们用镐头轻轻一敲，岩层就像干裂的泥巴一样碎裂开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矿脉岩层。
第一铲矿石被挖出来的时候，整个工地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蓝色晶体——那是魔晶的原生形态。在阳光下，这些蓝色晶体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像是被冻结的星光。
巴洛捧起那块矿石，手在发抖。
“大人……这……这真的是魔晶矿？”
“是。”艾尔接过矿石，掂了掂重量，“这块矿石的魔素浓度大约在15%左右，属于中等偏上品质。经过提纯后，可以获得大约三克纯魔晶。”
“三克纯魔晶，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
“至少十金克朗。”
巴洛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块石头，值十金克朗？！”
“不是这块石头，是提纯后的三克纯魔晶。”艾尔纠正道，“提纯需要专业的设备和工艺，我们现在还做不到。但我们可以直接卖原矿——原矿的价格是纯魔晶的三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说，这块矿石能卖三到四金克朗。”
巴洛开始掰手指头算账。八十个矿工，每人每天至少能挖出二十块这样的矿石……那就是每天一千六百块矿石，价值五六千金克朗……
他算不下去了。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要发财了？”
“是乌鸦领要发财了。”艾尔把矿石扔回矿车里，“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了魔晶矿，我们就可以建立自已的炼金工坊、锻造工坊、魔法装备工坊。我们可以自已生产武器、铠甲、药剂、魔法道具。”
“我们可以让乌鸦领，变成整个北境最强大的领地。”
巴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辆矿车里堆得满满的矿石，眼睛里倒映着蓝色晶体的光芒。
---
挖掘工作持续到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一个矿工在矿道深处挖到了一个空洞——他的镐头穿透了岩层，没有碰到石头，而是落入了虚空。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霉味的气流从空洞中涌出，瞬间灌满了整条矿道。
“大人！大人！”矿工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色惨白，“下面……下面有个大洞！很大很大的洞！里面……里面有东西！”
艾尔正在矿道入口处检查矿石样本，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矿石，拿起断剑，走进了矿道。
矿道的尽头，岩壁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不规则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断面很新鲜，是刚刚被镐头敲开的。透过洞口往里看，是一片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火把的光线都被吞噬了。
艾尔举起火把，伸进洞口。
光线照亮的范围不到两米。两米之外，仍然是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激活了恶魔感知。
【精神污染度：32%……33%……34%……】
感知的“视野”在黑暗中展开——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空间感”。他“看到”了空洞的轮廓：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球形空间，穹顶高约二十米，地面是平整的石板，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在空洞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大约只有拳头大小，但它在恶魔感知中发出的“光芒”刺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脑海里点燃了一颗太阳。
【检测到高浓度源质反应】
【源质等级：？？？（超出检测上限）】
【警告：未知能量场，建议立即撤离】
艾尔收回感知，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背上，暗红色的烙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腕一路延伸到小臂，在小臂内侧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像是某种文字一样的图案。
【精神污染度：34%……35%……36%】
【恶魔化程度：9%……10%……11%】
一次感知，污染度飙升了4%，恶魔化程度增加了2%。
这个代价，大得离谱。
但艾尔的注意力不在手背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空洞里的东西上。
超出检测上限的源质等级。
这意味着什么？
黑戒的检测上限是多少？他不知道。但根据前两次吸收的经验，恶魔领主心脏的源质等级是C-，黑戒能精确检测。现在这个“未知”的源质，至少是B级，甚至可能是A级——那是属于半神的等级。
一个半神级别的东西，被封印在乌鸦领地下的矿脉深处？
这不对劲。
前世的记忆中没有这一段。五十年后，当三条矿脉被全部挖空的时候，没有人提到过矿脉下面有一个空洞，更没有人提到过空洞里有一个“超出检测上限”的东西。
是前世的信息被刻意隐瞒了？还是——这一世的历史，已经开始偏离他已知的轨迹了？
“大人？”巴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您的脸色……”
“没事。”艾尔转过身，“让所有人撤出矿道。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矿道深处。”
“那……那这个洞怎么办？”
“我来处理。”
巴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艾尔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跑向矿道出口，大声吆喝着让矿工们撤离。
艾尔独自站在洞口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走进了那个洞。
---
空洞内部，比他感知到的更大。
火把的光线在这里几乎失去了作用——不是因为空气稀薄，而是因为墙壁上的符文在吸收光线。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每一寸石壁，组成了一种艾尔从未见过的文字系统——不是观星者文明的符号，不是深渊恶魔的咒文，也不是人类王国的任何一种文字。
它们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世界本源的东西。
艾尔举起火把，沿着墙壁走了一圈。
符文的内容，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所有的符文，都指向空洞的正中央。
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就悬浮在空洞正中央的半空中。
他走近了。
那是一个多面体——像是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但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平面组成的，每一个平面上都刻着微型的符文。它的颜色是……所有颜色。光线照在它上面，会分解成七彩的光谱，然后被吸收，然后重新组合，然后再次分解——无穷无尽，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恒的、自我循环的光之舞蹈。
它很美。
美得令人窒息。
艾尔伸出手，想要触碰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接触到那颗多面体的瞬间——
“别碰。”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不是黑戒的文字提示，而是一个真正的、有温度、有情绪的声音——苍老的、疲惫的、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才会有的沧桑感。
艾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谁？”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声音说，“你是谁？为什么你身上有‘深渊’的气息，又有‘秩序’的烙印？你是人，是魔，还是……某种我不认识的东西？”
“我是乌鸦领的领主。”艾尔说，“这片土地的主人。”
“乌鸦领……”
声音沉默了片刻，“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五百年前，这里叫‘寒霜堡’。再往前一千年，这里叫‘观星台’。再往前……太久远了，我记不清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久到我已经忘记了时间。久到我的名字已经被历史抹去。久到……”
声音顿了一下，“久到我自已都快忘了，我是什么。”
“那你是什么？”
“我是……”
声音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我……不记得了。记忆……太混乱了……封印……在侵蚀我的意识……”
“封印？”
艾尔看向墙壁上的符文。
“对……封印……他们在封印我……用‘永恒囚笼’……要把我关到时间的尽头……”
声音越来越弱，“你……你要小心……封印……不完整了……有东西……在从裂缝中渗进来……”
“什么东西？”
但声音没有再回答。
空洞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的火焰在轻轻摇曳，墙壁上的符文在无声地闪烁。
艾尔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向自已的右手。
手背上，烙印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内侧。在那个位置，暗红色的纹路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一个多面体的轮廓。
和悬浮在空洞正中央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精神污染度：36%】
【恶魔化程度：11%】
【新增能力：源质感知（可感知高浓度能量源的位置和强度）】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多面体。
他没有再试图触碰它。
他转身，走出了空洞。
身后，墙壁上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无声地警告，又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
当夜，艾尔坐在城堡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块魔晶矿石。
一张矿脉勘探图。
一张他凭记忆画下的空洞符文拓片。
他在三样东西之间看来看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声音说的话。
“你是谁？”
“为什么你身上有深渊的气息，又有秩序的烙印？”
“封印……不完整了……有东西……在从裂缝中渗进来……”
前世，他以为自已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王国的历史、深渊的层级、力量的体系、战争的法则。
但现在，他发现自已什么都不知道。
乌鸦领的地下，埋着一个半神级别的存在。
那个存在被某种名为“永恒囚笼”的封印困住了数千年。
封印正在崩坏。
有东西正从裂缝中渗进来。
而那些“东西”，很可能比恶魔潮恐怖一万倍。
他拿起羽毛笔，在勘探图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矿脉之下，封印之中——是什么？
然后，他划掉了这行字，换成了另一行：
无论是什么——我需要在它醒来之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