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朝他笼罩而来。
他轻轻吹开水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丝微甜。
但他的眼神，却比窗外的暮色还要深沉。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这潭水，搅得再浑一些吧。
林明回到自已的工位，屁股还没坐热，一个身影便带着一股风压了过来。
是周凯。
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精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轻拍在林明的桌上。
“林明，这15个VIP客户的资料，我帮你优化了一下。”
周凯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是的笑意，“娟姐说了，咱们是一个团队，要互相帮助。你这效率太低了，回访这么久都没形成闭环，我怕你耽误部门整体进度。”
林明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自已拿着的那本《黄帝内经》上，慢悠悠地伸出手，将那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灰尘。
“哎呦，凯哥，多谢你好意。”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中气不足的虚弱感。
“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就是个读书人的底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凡事啊，都得慢慢来，讲究个循序渐进。”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扶了扶自已的腰，眉头紧锁，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周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套说辞感到不耐烦：“年轻人，别总拿身子弱当借口！要有点冲劲！娟姐可是很看重这次回访的，你要是扛不住，不如把客户都交给我，我来帮你搞定，也省得你在这儿磨洋工。”
“那怎么行。”林明立刻摆手，一脸的惶恐，“这可是娟姐亲自交代的任务，我怎么能麻烦凯哥你呢。我这人吧，没别的优点，就是听话。娟姐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顿了顿，端起旁边的养生壶，给自已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枸杞红枣茶，轻轻吹着气。
不紧不慢，慢慢悠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公司是度假的。
下一刻，他眼神却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周凯，话锋却悄然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凯哥。客户回访这事儿，核心是精准，不是速度。”
“要是为了图快，急着搞什么闭环，万一给客户传递了错误信息，影响了咱们盛宏的口碑，那问题可就大了。这就像熬中药，火候不到，药效就出不来，你说对吧？”
“要速度就不能要质量，要效率就不能要效果。我还是自已慢慢来，不麻烦您了，免得耽误您的升职大计。”
“那我岂不是成了大罪人？”
一番话，软中带刺，夹枪带棒，偏偏语气还温和得像是在探讨养生心得。
周凯被他这套说辞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镜片后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冷哼一声，没再纠缠，转身走了。
看着周凯的背影，林明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他拿起周凯那份所谓的优化资料，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
上面的客户联系方式，有几个关键号码的尾数被巧妙地调换了位置。
如果不仔细核对，直接打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就是打给不相干的人。
好一招釜底抽薪。
够可以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资料收进抽屉，然后从电脑加密的文件夹里，调出了自已早就备份好的原始客户名单。
这职场，果然处处是陷阱。
重生一回，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这点小伎俩绊倒的愣头青了。
临近下班，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个年轻的身影凑了过来，是赵岩。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崇拜。
“明哥……”他压低声音，“我刚才……看到周凯鬼鬼祟祟地在你电脑前待了一会儿，我怕他搞鬼，就……就用手机录了一小段。还有，这是你之前客户资料的备份，我也帮你存了一份。”
赵岩的眼神莹亮，像是找到了组织的小粉丝：“明哥，你之前教我的装弱自保，我感觉我好像有点开窍了！以后我就帮你打掩护，周凯那孙子再敢算计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明看着眼前这个略带青涩却满眼真诚的年轻人，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前世，他埋头内卷，从不与人交心，最终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这一世，他只是稍稍释放了一些善意，就收获了第一个盟友。
他接过U盘，拍了拍赵岩的肩膀，没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兄弟。”
两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有分量。
夜色渐深，林明没有加班，依旧是准点打卡下班。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知道，周凯的刁难只是个开始，李娟在后面看着，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不过，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而且，他为周凯和李娟准备的惊喜，也该登场了。
*
接下来的两天，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周凯像是打了鸡血，每天在办公室里穿梭不停，一会儿跟这个客户电话会议，一会儿跟那个客户敲定细节，忙得脚不沾地，还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林明，眼神里满是挑衅和不屑。
而林明，则成了办公室里最清闲的人。
他每天依旧是雷打不动地泡着枸杞茶，捧着养生书籍，时不时扶着腰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嘴里念叨着：“哎呦，不行了，坐久了腰椎受不了，健康要紧，健康要紧……”
他给客户打电话，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聊不上几句就说自已：“口干舌燥，得喝口水缓缓！”
然后挂掉电话，慢悠悠地去茶水间续水。
这副扶不起的阿斗的模样，让李娟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甚至在一次晨会上，不点名地表扬了周凯的积极性，又勉励某些同事要加强紧迫感，提升交付能力。
周凯听得是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