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夜深了，太极殿的烛火灭了大半。
龙床很大，他让我躺在里头。
腹中的孩子在肚子里打拳，我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翻过身来。
「孩子又踢我。」
他撑起身子，温热的手掌慢慢摸上我的肚子。
小家伙感受到了，立刻兴奋地回应，重重一拳。
「玉珂你看！孩子在动！他踢我了！」
他脱口而出，带着孩子气的轻快。
殿内很静，他忽而僵住了。
方才流露出的欢喜瞬间化为狼狈。
我心中一叹，将他的手重新按回腹上：
「是呀，陛下快摸摸。每日都这么闹腾，臣妾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呢。」
掌心下的小生命还在不知疲倦地踢打。
黑暗中，他沉默着不说话。
我侧过身，拥住他的腰：「陛下想皇后娘娘了吧。」
他没回答，我又说：「臣妾也想她了。」
许久，黑暗中响起探究：「你不恨他？毕竟她曾经…欺负过你。」
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释然：「她哪里是欺负我？分明是在怕啊。」
「怕失去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像护着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不管不顾地去推搡所有靠近的人。」
身旁寂静，身旁人呢喃道：「原来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低笑出声。
「臣妾虽与皇后娘娘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她不少事。」
「前年春天，娘娘在御花园里放了一只巨大的纸鸢，拽着线跑得飞快，连在静思殿这边都能望见。」
「还听说过娘娘砍了小花园里的绿植，围起了篱笆养鸡仔。又劈了块地方，撒了麦种，说要等收了麦子磨成粉，给陛下蒸馒头吃。」
「那时候，臣妾就在想，皇后娘娘活得真有意思。」
覆在我肚子上的掌心重新变得温热。
他问：「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不合身份吗？」
我认真想了想：「宫里合身份的人太多了。或许娘娘只是怕陛下忘了你们曾经的来时路。」
夜色浓重，身边的人沉寂了很久很久。
他倾其所有，想将世间最尊贵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却从未想过，这些东西太重了。
重得足以压垮那个曾经在田埂上奔跑，只想吃饱穿暖的胡赛花。
他没有告诉怀中睡着的女子。
是他亲手将纸鸢撕得粉碎，斥责她不成体统。
也没有告诉她，为了维护皇家威仪，他一个又一个地踩死了这些毛茸茸的鸡仔。
更没有告诉她，看见那片绿油油的麦苗时，滔天的怒火将它们连根拔起，弃如敝履。
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匀了。
他闭上眼，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有些罪过不去想，便还在井里。
一旦捞起来，就再也沉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