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元行简走的时候,脚步很轻。
可我压根儿没有睡着。
我闭着眼,反反复复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西北急报,深夜叩宫,御书房灯火通明到天亮。
太医院两位值夜的,恰好只会头疼脑热。
陈嬷嬷是陛下指派的稳婆,可她奉的未必是元行简的命。
这些事单拎出来,每一件都说得通。
串在一起,便不能说是巧合了。
我从前算来算去,总以为自己是最危险的那个。
如今再看,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我。
是周家满门清贵,更是冯家手握西北。
他算准了一切,以胡玉珂的皇后之位,让三足鼎立,给了周、冯两家机会。
却没算到胡玉珂会从凤仪宫最高的台阶上跳下去。
于是,他把我这颗棋子重新捡起来,捧得满宫都得仰着头看。
周、冯两家便坐不住了。
死了一个胡玉珂,来了一个武灵昭。
乡野丫头,低贱之身,把他们的体面往泥里碾。
人一急,便出错;出了错,便有了下刀的地方。
周家先等不及跳出来,那便先拿周家开刀。
他就在局外静静看着,也许还推波助澜了一把。
冷汗越渗越凉,那日我但凡迟钝半分,只怕早已一尸两命。
他只需要在事后红着眼眶,查来查去。
然后周家满门抄斩,冯家连坐,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我那日醒来,抱着他浑身发抖地说:
「阿简,我以为自己死了。」
「一睁眼就看到阿简,真好。」
阿简,这两个字是胡玉珂的。
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都会触及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他果真愣了,手掌落在我的背上:「没事了,朕在这里。」
「朕会为咱们的孩子报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除了陈嬷嬷,两个稳婆自然也没有留。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若心软,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这宫里的夜太长了。
长到我必须睁着眼,把每一个人的命数都算清楚。
念珂三岁时,宫中仍旧只有两个妃嫔。
德妃依旧在甬道跑马,我在太极殿偏殿煮桂花圆子。
井水不犯河水,连请安都免了。
元行简批折子时总把念珂抱在膝上。
小小的一个人儿坐不住,一会儿抓朱笔,一会儿扯奏折,扯破了便仰起脸冲他笑。
他便搁下笔,无奈地捏念珂的鼻子:「像你娘,净会闯祸。」
念珂咯咯笑着往我怀里钻。
我正拿着拨浪鼓逗她,闻言抬起头:「臣妾可没扯过陛下的奏折。」
「你是没扯过,只是喜欢自己做主,等发现自己没本事,又巴巴地来求朕。」
我脸一红,嗔眼看他:「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
六宫的事落到了我手里,起初我违心推了两回,后来便不推了。
元行简第一次见我看账本,挑了挑眉:「不请有经验的老嬷嬷辅佐,自己能看懂?」
我翻了一页,拿起笔划了几道:「在南昭的时候,臣妾可是七岁就管家了。」
「祖父的俸银每月交到祖母手里,祖母不识字,账是我记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一笔一笔,记了好些年。」
「后来祖父年纪大了,俸银不够使,我便替人抄书。一本《诗经》抄完了能挣三十文。」
「我抄得又快又齐整,一个月能抄好几本。攒下来的铜钱串起来,藏在床底下,夜里睡不着便数一遍。」
想起那些日子,自己倒笑了:「数钱的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