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纪姝跟着老团长回到了首都文工团,竞争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能进首都文工团的,都是全国各地拔尖的苗子,声音条件一个比一个好,身段一个比一个漂亮。
纪姝三年没练功,已经落后了许多。
她每天天不亮就到练功房,最后一个离开。
她发现文工团的女同志都喜欢围着一个男人转,顾衔之。
他从德国留学回来的钢琴演奏者,长得好看,说话有趣。
不用排练的时候,他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听他讲莱茵河畔的音乐厅,讲维也纳的金色大厅。
纪姝从来不去,她只是走到角落里,继续练她的发声。
这很快引起了顾衔之的注意。
那天她在练一首老歌,唱到一半,顾衔之的声音突然响起:“这里的换气可以再自然一点,你太紧张了。”
纪姝回过头,顾衔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同志,需要帮忙吗?”
“不用。”
纪姝转过头,顾衔之愣了一下。
他大概很少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
萧玉看到顾衔之竟然凑到了纪姝的身边,眼里妒火翻飞:“衔之你去管她做什么?一个从西藏回来的,能有什么本事?西藏那种地方,连个像样的老师都没有,能教出什么好苗子?”
纪姝转过身,看着萧玉。
“西藏是边疆,是哨所,是战士们拿命守着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援藏三年,在萧同志嘴里变成了没本事。萧同志要是觉得领导的安排不妥,可以去组织上反映。”
萧玉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拉着顾衔之的袖子撒娇:“衔之,我们去那边嘛,别理她。”
顾衔之被萧玉拉走了,但他的目光一直留在纪姝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从那以后,顾衔之总在纪姝面前晃,假装不懂,纪姝起初还客气地回答两句,后来发现他根本没在听,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就再也不理他了。
萧玉的脸色难看,直接故意在合唱的时候针对纪姝。
纪姝烦不胜烦。
这天顾衔之又凑过来,假装请教:“纪同志,这段转调我怎么总觉得不对劲,你帮我听听?”
纪姝把曲谱合上,抬起头看着他。
“顾同志,我刚离婚。”
顾衔之一愣。这个年代,很少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自己离过婚,尤其是女人,仿佛谁沾上谁就被戳脊梁骨。
偏偏纪姝不仅说了,脸上还写满了“你离我远点,别来烦我”。
顾衔之愣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男人眼神不好吧?这么不珍惜你?”
纪姝没说话。
“纪同志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你前夫?”
顾衔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哪儿不如他?你说,我改。”
纪姝终于恼了。
“连钢琴曲的升f和降g都分不清、音调弹错三处的人,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比性。”
顾衔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今天确实弹错了几处,但那是很小的错误,他以为不会有人听出来。
可是纪姝不仅听出来了,还说得一字不差。
“你也懂西洋乐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纪姝没回答,直接转身就走。
下午她来到文工团的时候,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纪姝没理会,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水一入口,她立马喷了出来。
她只觉得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胸腔里。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西藏回来的,怕是连好水都没喝过吧?”
“可不是嘛,看她那表情,跟喝了毒药似的。”
纪姝放下缸子,目光立马锁定了站在角落里的萧玉。
萧玉正捂着嘴笑,看见纪姝看过来,还故意扬了扬下巴。
纪姝端起那杯水,大步朝萧玉走过去。
萧玉的笑容僵住了:“你、你要干什么?”
纪姝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搪瓷缸子怼到她嘴边,猛地往里灌。
“你疯了——呕——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萧玉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大口,呛得眼泪鼻涕一起往外飙,她疯了一样想推开纪姝,双手在纪姝身上又拍又打。
但纪姝在西藏待了三年,割了三年猪草,打了三年水,手臂上全是力气。
萧玉那点花拳绣腿根本不够看,被纪姝一只手就按住了。
一整缸水被灌下去了大半。
萧玉终于挣开了,蹲在地上扣着嗓子干呕。周围所有人都被纪姝吓住了,这个从西藏回来的女人,怎么跟个土匪似的?
纪姝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片四溅。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玉,。
“我在西藏喝的是雪水,吃的是糌粑,割草喂牛的时候手被划得全是口子。你想笑话我,可以。但你不该往我水里加料。”
她弯下腰,盯着萧玉的眼睛:“下次再让我发现,就不是灌水这么简单了。”
萧玉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纪姝直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不在乎了。她连离婚都不怕,连堕胎都不怕,还怕这些?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撞上了顾衔之。
顾衔之像是急匆匆赶来,连平时在意的形象也没注意,看到纪姝的瞬间,急忙拉住他的手。
“你没事吧?”
纪姝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