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府的冬夜,寒得浸骨。断墙残垣在风雪里立了多年,砖缝间嵌着冻硬的泥尘,朔风穿堂而过,卷着碎雪在空旷院落里打旋。枯井口凝着白霜,衰草伏地瑟瑟发抖,檐角冰棱细长尖锐,映着月色泛着冷光。
唯有今夜月色格外慷慨,银辉泼洒而下,漫过破败廊柱与斑驳窗棂,给这座被权贵遗忘的皇子府,铺了一层淡白柔光。
苏清颜身着玄色劲装,长发以墨色丝绦高束,独自立在后院枯井之侧。自入府以来,她先后化解杀机、护他周全、收拢人手,连轴操劳竟无半分喘息之机。原主体弱,再加上赵王那一鞭深及肌理,伤口至今未愈,稍一剧烈动作便牵扯着皮肉作痛。
可她深知,在这皇权至上、人心叵测的京畿之地,柔弱换不来怜悯,退让只会招来欺凌。前世她是首席舞者,筋骨与身姿便是她的底气,今生这具身体,便是她唯一的武器。唯有练回巅峰体能,才能站稳脚跟,护住身边这个让她心疼的夫君,守住这方安身之地。
无丝竹相和,便以风声为节拍;无高台可登,便以雪地为舞台。苏清颜闭目凝神,压下脊背刺痛,足尖轻点寒地,身形倏然旋起。没有宫廷舞的柔靡,没有坊市舞的媚态,一招一式皆出本心,是筋骨的极致舒展,是气力的凝练爆发。
玄色衣袂在月下翻飞,如惊鸿掠夜、寒梅凌风,旋时带起破风之声,落时稳如泰山。腰肢柔韧却藏千钧之力,手臂舒展暗含锋芒,每一次展臂都似要挣脱破败府邸的束缚,每一回腾转都透着与寒夜、与宿命对抗的傲气。她全然沉浸其中,忘却寒冷与伤痛,只剩对力量的渴望。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渗进鬓角,滴落在冻硬的地面上,转瞬被寒气吞没。脊背伤口被扯裂,暗红血迹洇湿衣料,凝成触目惊心的暗纹,她却眉峰未蹙,眼神愈发锐利
——
这点疼痛,不过是淬炼筋骨的火石。
回廊阴影深处,轮椅无声停靠。萧玦并未安寝,苏清颜轻手轻脚出门的刹那,浅眠的他便已醒转。常年蛰伏深宫、夹缝求生的他,早已习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加之记挂着她的鞭伤,便悄无声息滑至廊下,本只想远远确认她的安全,却被院中那道身影牢牢吸引。
他见惯了深宫舞姬,那些女子如精雕木偶,步幅手势皆有定规,美则美矣,却毫无魂灵。可苏清颜截然不同,她的舞是活的、是燃的,带着生生不息的劲。月光下,她的肩背线条流畅有力,他清晰看见,她旋身时微顿的指尖、落地时紧抿的唇瓣,都是伤口作痛的痕迹,可那双眉眼间,却藏着不卑不亢的倔强。
心底最坚硬的角落莫名一紧。他见多了趋炎附势、虚情假意,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
身陷困局仍不低头,身负伤痛仍不放弃,自身难保之际,还拼尽全力护着他这个人人轻视的
“废柴”
皇子。
“嗒”
的一声轻响,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颜身形骤收,足尖点地稳如磐石,周身气息骤冷,猛地回身,眼神如刃,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廊下阴影微动,轮椅缓缓驶出。萧玦瞬间敛去所有沉锐算计,换上睡眼惺忪的怯懦模样,单薄中衣挡不住寒风,鼻尖冻得通红,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暗流,声音沙哑慌乱:“颜颜……
是我。”
“我睡得不安稳,听见院里有动静,怕有歹人,便推着轮椅出来看看。”
他垂着头,手指紧攥轮椅扶手,指节泛白,满是愧疚,“无意间撞见你练舞,一时看呆了,绝非有意窥探,你莫要恼我。”
苏清颜眼中的戒备瞬间消散。她快步上前,将自已身上的素色披风解下,仔细裹在他身上,系紧系带,隔绝刺骨寒风。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心头一软,语气也温柔下来,带着几分嗔怪:“夜里这么冷,只穿单衣就出来,身子本就孱弱,冻病了可如何是好?”
萧玦骤然一怔。披风上的体温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丝丝缕缕渗进肌肤,暖至心底最荒芜的角落。自生母获罪、双腿
“残疾”
以来,他在深宫受尽冷眼欺凌,旁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肆意欺辱,从未有人这般疼他、护他。
“我……
我扰了你练舞,你真的不怪我?”
他声音发颤,眼底泛起湿意。
“怪你什么。”
苏清颜失笑,伸手握住他冰凉的双手,捂在自已掌心揉搓取暖,“你若想看,直说便是,我往后单独跳给你看,何须躲在暗处受这份寒?”
掌心的暖意缠缠绵绵,萧玦喉间微哽,反手握紧她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掌心,像寻到暖处的小兽,声音闷闷的,满是依赖:“颜颜,你待我真好,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苏清颜蹲下身,与他平视,月色映在她眼底,温柔澄澈:“你我是夫妻,本就该同心相依,我不护你,护谁?往后莫要妄自菲薄,有我在,没人再敢轻视你、欺负你。”
两道身影在月光下紧紧相依,被银辉镀上温柔光晕。萧玦望着她干净真挚的眉眼,心底筑了十数年的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这个猝不及防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女子,是他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
“我往后不胡乱跑出来了,乖乖在房里等你。”
他抬眸,眼神真挚,“你的伤还没好,别再拼命练舞,累坏了自已,我会心疼。”
“好,我都听你的。”
苏清颜笑着点头,缓缓起身,轻轻推起轮椅,脚步极轻极稳,“我送你回房歇息,有我在,府中安稳,歹人不敢靠近。”
萧玦靠在椅背上,望着皎洁月色,唇角勾起浅淡笑意。余光扫过苏清颜后背那片暗红血迹,眼底温柔瞬间褪去,只剩寒冽锋芒。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那些人,连本带利,一一奉还。
风依旧呼啸,可这座荒冷的皇子府,却再无往日的刺骨寒意。两颗漂泊孤冷的心,在这清辉冬夜悄然相偎,羁绊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