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野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微亮。
意识逐渐清明，身体却依旧十分沉重，四肢都像被灌满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力。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视线太熟悉，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要把他烧穿。
裴晏野缓缓偏头，对上了姜婉笙沉沉的目光。
一夜之间，她面容憔悴得不成样子，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
一瞬间，裴晏野竟然觉得祭坛爆炸、自己死里逃生不过是一场梦，醒来还在姜婉笙的手里。
可是见他醒来，姜婉笙眼神亮起来。
“晏野，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她伸手想碰他的脸，指尖刚触到脸颊，被裴晏野偏头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这里是长公主府？你怎么在这？”
裴晏野的声音沙哑，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姜婉笙的手慢慢收回去。
“姜婉如和裴策安告诉我你死了，可我不相信。所以我亲自来找你了。你不过是陷入昏迷，我已经用药王谷的还魂草救下你，你会好起来的。”
药王谷。
还魂草。
曾经那些为了救姜婉笙而取血求人的记忆涌上来，那般赤诚的爱竟然恍若上一世。
裴晏野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自嘲地笑了笑。
“姜婉笙，把我折磨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你，救我的人竟然还是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姜婉笙脸色白了一瞬：“晏野，我说过，我知道错了。”
裴晏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姜婉笙心口猛地揪紧，忽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
裴晏野眼神微动。
她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冷汗冒出来，嘴唇泛着不正常的乌紫。
她深吸几口气，撑住床沿才没倒下去。
裴晏野淡漠的眼神中闪过怀疑：“你受伤了？”
姜婉笙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卑微的欣喜：“晏野，你在关心我？你对我还有感情的是吗？”
裴晏野语气恢复平静：“你想多了。”
姜婉笙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她闯进毒瘴林，进了万蛇洞，被咬了几十口。蛇毒入体，每逢阴雨就会骨痛钻心，无药可解。
还魂草用她的心头血灌溉了整整三日，才发挥功效。
她可以把命都给他，他能不能再回头看自己一眼。
可姜婉笙说不出口。
此刻的裴晏野身形瘦削，病体缠绵，根本看不出往日年轻将军的半分英姿。
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颓然地坐下来。
“姜婉如已经入主宫城，不日她就会是新的女帝，听到这个，你开心了吗？”
裴晏野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曾经我也想过与你只是一对闲散璧人，人间眷侣。可是晏野，至高宝座是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姜婉如也不例外。”
裴晏野嗤笑一声。
“如今的我武功尽废，和一个废人没有区别，即便再怎么被羞辱，又能差到哪里呢？”
姜婉笙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晏野看着她。
“姜婉笙，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最恨的，不是你废我武功，不是你让我受那些折辱。是我曾经那么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为你死。可你竟然只不过想让我变成你的附庸。”
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你一遍遍试探，一遍遍伤害。你把我的喜欢踩进泥里，然后告诉我你爱我。”
“姜婉笙，你真恶心。”
姜婉笙伸出手，想擦他的眼泪。
裴晏野偏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搜！一定要找到姜婉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