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我终于崩溃到了极点。
不是因为成绩。
成绩其实在慢慢涨。
县城一中的张老师每周日晚上准时接我电话,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但压力也在同步疯长。
五月的第一个周一,父亲来上课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村里的赵奶奶摔了,大腿骨折,躺在床上动不了。"
赵奶奶是村里最老的人,八十三岁,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中午去给她送个饭,下午的课推迟一个小时。"
我点头。
他中午走了,下午两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赵奶奶怎么样?"
"不太好,骨头接不上,得去镇卫生院。但她不肯去,说没钱。"
他叹了口气,坐下,翻开课本。
"继续讲政治的主观题模板。"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跟我说他给赵奶奶垫了五百块钱,让她先去卫生院拍个片子。
五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四。
"你哪来的钱?"
"有。"
"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大学基金?"
他没回答,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
"苏禹堂!"
他转过身。
"我拿了两百。基金里还有一万四。够了。"
"那是我的学费!"
"赵奶奶的腿也是腿。"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满腔的火气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大学学费一年至少五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四年下来要将近六万。
他攒了三年,攒了一万四千六。
一万四千六。
杯水车薪。
我第一次认真想过一个问题:就算我考上了大学,我上得起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它在我脑子里生根,每天晚上我做完卷子躺在床上,它就跳出来。
考上了又怎样?
学费怎么办?
父亲还能教几年书?
他的编制还能保几个月?
那些降压药要吃到什么时候?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五月十五号,我做完第六套模拟卷,大题一整道都答偏了,扣了26分。
我把卷子撕了。
然后把桌上所有的书和试卷全部扫到地上。
父亲就在旁边坐着,他正帮我批另一张卷子。
纸张飞得到处都是。
他也被打翻的书砸到了手臂。
"我不考了。"
四个字,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我不考了。我去打工。去广东,去浙江,去哪儿都行。挣了钱给你治病,给赵奶奶看腿,给这个破村子修一条像样的路。"
"考大学不是唯一的路。别人家的孩子不也在外面打工?活得也挺好。我何必在这里折磨自己,折磨你?"
父亲弯腰从地上捡起被撕成两半的试卷,拼在一起看了看。
"大题答偏了,是因为你没看清题目里的时间限定。审题的问题,不是能力的问题。"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我说我不考了!"
他把试卷放到桌上。
"听到了。"
"那你怎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抹布把上面的内容全部擦干净。
然后他把粉笔放进口袋,把教案本合起来,装进帆布包。
"你要是真不考了,那我明天不用来了。"
他背起包,走到门口。
"你"
"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走了。
没有回头。
那天下着小雨。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雨水打在他的帆布包上,洇出深绿色的水渍。
我站在堂屋门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暮色里他的身影拐过院墙的角落,消失了。
我蹲下来。
地上全是被我扫落的书和试卷,一片狼藉。
我伸手把离我最近的一本书捡起来。
是他手抄的那本数学教材,封面被我踩了一个脚印。
我用袖子擦掉脚印,一页一页翻。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页码,是他用红笔标的。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句话:
"念念加油。爸爸相信你。"
字迹很小,藏在页脚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每一本手抄教材的最后一页都写了这句话。
我抱着那本教材,坐在满地狼藉中间,哭到天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