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院门口等他。
他准时出现在山路上,裤脚是湿的,肩上背着帆布包。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想清楚了。"
他站住。
"我考。"
他点点头,走进院子,从包里掏出教案本,翻开,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程。
什么都没多说。
但那天的课他讲得特别细,每一道题都掰开了揉碎了讲两遍。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个红鸡蛋。
"王婆家的鸡下的,她让我带给你,说吃了红蛋考试顺利。"
我拿了一个剥开,蛋白染成了粉红色,咬一口,咸的。
"盐放多了。"
"王婆眼睛不好,手抖。"
我把七个蛋都吃了。
咸得要命,但我一个没剩。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父亲做了一件事。
他带来了七个人。
全是村里留守的老人。
赵奶奶拄着拐杖来的,腿上打着石膏。王婆被用独轮车推来的。还有张大爷、刘伯、陈婆婆、何叔、周奶奶。
七个人,最小的六十七,最大的八十三。
他们坐在我家堂屋里,坐在长凳上、矮凳上、门槛上。
"爸,你搞什么?"
父亲站在黑板前,拍了拍手。
"今天的课换一个内容。"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字:名。
"念念,你来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什么?"
"他们都不识字。活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教教他们。"
我看着那七个老人。
赵奶奶笑得豁着牙:"苏老师说你学问大得很,能教我们写字?"
王婆接话:"我这辈子按手印按了几百回,就想看看自己的名字写出来是啥样。"
张大爷不说话,手里转着一根旱烟杆,眼睛亮晶晶的。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父亲递给我一支粉笔。
"教吧,苏老师。"
他叫我苏老师。
我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赵玉兰。
"赵奶奶,你看好了。赵,走字底加一个叉号我重说。"
我回忆父亲教我写字时候的样子,一笔一划地拆。
"赵,第一笔是横。"
赵奶奶拿着铅笔,在我给她裁的白纸上颤巍巍地画了一道。
歪歪扭扭,不是横,更像是一条爬行的蚯蚓。
"对的,就是这样。第二笔是竖。"
一个名字三个字,教了一个小时。
七个老人,七个名字,教了一整个下午。
何叔的"何"字写了二十遍,最后一遍终于像个字了,他举起纸对着光看,咧嘴笑了。
周奶奶的"周"字始终写不好那个外面的框,她急得拍桌子:"这框咋就画不圆嘞!"
我握着她的手,带她画了一遍。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手心全是老茧。
王婆写完自己的名字之后,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棉袄口袋里。
"我要拿回去贴在墙上。"
傍晚的时候,七个老人走了。
赵奶奶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丫头,你比你爸讲得还清楚。"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他坐在长凳上,把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擦掉。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教他们吗?"
"为什么?"
他擦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抹布。
"你说全村的希望压在你身上,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我想让你看看,希望不是你一个人飞出去,飞到城里去,飞得越远越好。"
他指了指门外。
"希望是你学了本事,回来帮这些人站起来。赵奶奶骨折了,如果村里有个懂医的年轻人,她不用挺着疼等三天才去卫生院。王婆不识字,被人骗着按了手印把山上的林地签出去了,如果有人教她认字,她不会上那个当。"
他看着我。
"你考大学不是为了逃走。是为了学会本事。然后你自己选择,回来还是不回来。"
"但如果有一天你选择回来,你就是这个村最亮的那盏灯。"
我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捏着那支粉笔。
粉笔头已经磨得只剩一小截了。
"爸。"
"嗯?"
"我要考师范。"
他愣了一下。
"我想好了。考师范,当老师。"
他半天没说话,低头把抹布叠好,放到窗台上。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用手背快速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