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进屋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蓝皮账本,像是抱着一张阎王爷的催命符。
“奶奶,这是府里这半年的进项和花销,您请过目。”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搁,眼神飘忽,恨不得原地打个地洞钻进去。
沈知意斜靠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针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算盘是让翠屏从仓房角落里刨出来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灰尘。
她掀开账本的第一页,眉心就像被马蜂蛰了似地,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全。”
沈知意喊了一声,语调平平,没带半点火星子。
刘全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声响清脆得让人牙酸。
“奴才在!奶奶,这账目……奴才是读过书的,绝对没私吞半分!”
“读过书?”
沈知意嗤笑一声,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你告诉我,这‘白菜一车,耗银五两’是什么品种的白菜?”
“是镀了金边的,还是用燕窝汤浇出来的?”
刘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回奶奶,那时候正赶上冬月,菜价……菜价它确实贵。”
“贵到把咱们半个月的禄米都折进去了?”
沈知意啪地合上账本,清脆的撞击声吓得刘全打了个冷战。
她前世在工作组带队查账的时候,见过无数假账烂账。
有把修办公楼的钱写成买打印纸的,也有把送礼的钱写成植树造林的。
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侍卫府,账目做成这副狗啃过的模样!
“翠屏,去把我昨晚写的那张报表拿来。”
翠屏应声跑进内间,取出一张画满了格子和数字的宣纸。
那是沈知意昨晚熬了半宿,凭着原主脑子里那点残存记忆勾勒出来的预算表。
她把报表拍在刘全跟前。
“别跪着了,过来瞧瞧,什么叫真正的账。”
刘全大着胆子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成了石雕。
宣纸上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横竖线条。
左边一列是收项:正七品年俸四十五两,禄米二十二点五石。
中间是各项固定开支:府里十个仆从的例钱,每人每月从五百钱到一两不等。
再往下,是柴米油盐、四季衣裳、还有不可避免的人情往来。
沈知意指着最底下的红字,嗓音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清明。
“咱们家这一年到头的总收入,折合银钱不到六十两。”
“可你看看这半年的花销,已经超出四十八两了。”
“按照你这个法子过日子,到了入冬,姑爷连去当差的马料钱都凑不出来!”
刘全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以为这位新奶奶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最多管管衣裳首饰。
谁成想,这奶奶算起账来,比户部那些老油条还要毒辣。
“还有这些。”
沈知意指了指账本上几处模糊的墨迹。
“借支、应酬、车马。”
“这些虚头巴脑的名目,加起来也有十二两银子。”
“刘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十二两,到底是填进谁的肚子了?”
刘全再次腿软,这次他是真的想磕头。
“奶奶饶命,那钱……那钱是姑爷为了去銮仪卫跑动,买酒送礼用的。”
“他怕您担心,才让奴才做成这个样子。”
沈知意的眼神闪了闪,怒火消了一半,心里却漫上一股子涩意。
这哪是家政危机,这分明是生存危机!
和珅为了在那个等级森严的职场站稳脚跟,正掏空家底去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而他的背后,是一个连白菜都买不起的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和珅正探头探脑地站在门边。
他身上那件官服还没来得及换,领口那一圈细碎的毛边在夕阳下分外显眼。
显然,他已经站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
“回来了就进来,在外面当什么看门狮子?”
沈知意没抬头,自顾自地翻动着算盘。
和珅干咳一声,磨磨蹭蹭地蹭进屋,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容。
“夫人,今日身体可大好了?”
他看到桌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报表,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沈知意停下动作,支着下巴看着他。
“善保,咱们谈谈。”
和珅的腿肚子下意识地一抽,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欲在报警。
“夫人,为夫……为夫今日在宫里滴水未进,饿得有些心慌。”
他试图用苦情戏蒙混过关。
沈知意没接话,只是把那张写着亏空的报表往他面前推了推。
和珅看清了那个“缺口三十两”的红圈,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那一瞬间,这位未来的权臣大人,委屈得像个丢了压岁钱的孩子。
“霁雯,我知道这账对不上。”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侍卫班那些人,个个非富即贵,若是我不跟着凑那口酒,人家根本不带我当差。”
“我想着,等今年考核若是能升上一级,这亏空便能填补回来……”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替他把歪了的暖帽正了正。
她的指尖掠过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庞。
“傻子,靠借钱喝回来的酒,那叫丢人,不叫人情。”
她一开口,和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错愕的微光。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我不想让你觉得,嫁给我是进了贼窝。”
和珅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更低了。
沈知意在心里轻叹一声。
这个男人现在所有的贪欲,其实都不过是想要一份体面。
如果不帮他把这份体面稳稳地托住,他迟早会去伸手抓那些脏钱。
“刘全,你先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账都烧了。”
沈知意转头吩咐,语气不容置喙。
“往后府里的每一文钱出入,都得按照我的这个格子写。”
“差了一文,我就扣你的月钱。”
刘全如蒙大赦,抱着烂账本逃命似地蹿了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香炉里吐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沈知意拉着和珅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算盘递到他手里。
“这三十两的缺口,咱们得开源。”
“开源?”
和珅摩挲着那冰凉的珠子,眼神里透着几分迷茫。
“朝廷律法严禁官员经商,老太爷那边虽然有铺子,可我……我不便插手。”
“谁说让你插手了?”
沈知意狡黠地眨了眨眼,那模样像极了一只正准备偷鸡的狐狸。
“那铺子是我的嫁妆,我自个儿折腾,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
“你只要下值回来,帮我把那些数字算明白就行。”
和珅愣愣地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自家夫人不仅长得温婉,连胆子都比天还大。
“你真打算去开铺子?”
“不然呢?等着你明年把这宅子抵押给当铺换马料?”
沈知意伸出食指,在和珅挺翘的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善保,你记住了。”
“你有通天的才华,尽管往宫里使。”
“这府里的烟火气,我替你兜着。”
和珅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是漂泊了许久的独木舟终于撞进了一个暖烘烘的港口。
他突然伸手揽住沈知意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肩膀。
“夫人。”
“嗯?”
“你对我真好,好得我……我都想把这一辈子的俸禄全交给你了。”
“你想得美,你那点俸禄我还嫌塞牙缝呢。”
沈知意虽然嘴上嫌弃,手却温柔地抚过他的后脑勺。
……
叮。
系统那久违的电子音在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宿主成功掌控家庭财政大权。】
【配偶贪腐潜力值变动:91→89。】
【达成“理家初阶”成就,正气值奖励:50点。】
【系统提示:是否消耗30点正气值,解锁“家务管理高级教程”?】
沈知意在脑子里冷笑一声。
“不需要,老娘前世审过的贪官账本能绕紫禁城两圈,还要你这破教程?”
“留着这分值,待会儿给我换一篮子正经的五花肉,比什么都强。”
和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微微抬起头。
“霁雯,你在想什么?”
“在想红烧肉。”
沈知意盯着他头顶那变淡了些的红字,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既然这开源的法子想好了,咱们今晚就奢侈一回。”
“刘全!滚进来拿钱去买肉!”
院子里传来刘全如获新生的嚎叫。
和珅看着沈知意那利索的劲儿,突然觉得,这软绵绵的搓衣板以后要是真的跪下去,恐怕也会带点红烧肉的香味。
他嘴角微微上扬,趁着沈知意不注意,悄悄在那白皙的脸颊上偷了一口。
“夫人,为夫今晚多喝两碗粥,力气攒足了,明日定能得圣上青睐。”
“少贫嘴,赶紧洗手去!”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脸颊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薄红。
这个和善保,撩人的功底倒是一直在线。
看来这改造之路,不仅要防着他贪,还得防着自个儿被他给美晕过去。
夕阳沉进地平线,和府的厨房里终于升起了一股久违的、实实在在的肉香味。
这是沈知意来到这里的第一笔“正经账”。
也是她要把这棵大清歪脖子树扶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