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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蓝山咖啡馆。
她早就到了。靠窗的位置,香云纱旗袍,米白色羊绒开衫,头发烫成精致的弧度。面前一杯美式,没动。
我走过去坐下。她抬头,目光像扫描仪,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然后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被粉底盖得很好。
「长大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叹息,「像你爸。」
「我爸叫周建国。」
她脸上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很快恢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知道。这些年他把你养得不错。」
她从旁边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米色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是本地晚报的版面清样。头条标题又黑又粗:
【寒门再难出贵子?单亲环卫工母亲,含辛茹苦培养出顶尖学府学子!】
配图是我初中时的照片,和一个女人模糊的、穿着环卫工服背影的合成图。
「这是我,」她纤细的指尖点了点那个背影,指甲修剪完美,涂着裸色指甲油,「我托人安排的。下周一,全市见报。」
我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详细的庆功宴流程表,酒店、菜单、受邀媒体名单。第三页,是协议。
标题是:《独家形象授权与家庭叙事协助协议》
大意是:甲方(陈念)需在一切公共场合及媒体面前,确认乙方(陈丽华)为唯一抚养人,并配合讲述乙方编撰的「含辛茹苦、感人至深」的抚养经历。回报是: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毕业后进入指定企业,以及——
最后一页,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市中心,一百二十平学区房,产权人名字是:陈丽华。
「签了字,」她靠回柔软的沙发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这套房子,就是你的。你可以住,也可以卖。随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庆功宴上,你需要叫我『妈』。对着镜头,说谢谢妈妈。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我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看她:「如果我不签呢?」
她放下咖啡杯,白瓷杯底碰在碟子上,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冰冷的响声。
「不签?」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的算计,「你以为,你一个守炉的养出来的丫头,真能轻轻松松去水木大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往后找工作、买房、结婚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得求人?」
她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
「我也可以跟所有媒体朋友说,你那个爸,不只是守炉的。他脾气暴,爱喝酒,打黑拳是因为欠了赌债,那身病是自作自受你觉得,大家是更愿意相信一个『伟大的单身母亲』,还是一个『赌鬼、酒鬼养出来的状元』?」
「陈念,你没得选。我给你前程,给你体面。你给我当女儿,给我该有的名声。这笔买卖,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她靠回沙发,优雅地叠起腿:「你爸已经死了,脏水泼上去,可就洗不掉了。你忍心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让人戳脊梁骨?」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妆容精致、和我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无比陌生的脸。
脑海里闪过的,是十二年前公厕门口那个决绝的背影,是周建国用裂口的手抹掉我嘴角奶油时的笨拙,是碱水池边他血肉模糊却麻木刷着的手背,是那张「日结五百,风险自担」的生死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彻底地吐出来。
然后,我笑了。
「庆功宴,我去。」
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体前倾,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这就对了。我知道你是聪明孩子,识时务」
「但是,」我打断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报道里必须写我爸。周建国。他是怎么把我养大的。」
她脸上的笑容和从容,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写他?写一个守炉的?」她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陈念,你清醒一点!我这是在帮你打造一个励志、清白、感人的故事!你把他写进去,这个故事就毁了!」
「我就是这么长大的。」我的声音很稳,「没有他,我早死了。他养大我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煤灰和血。这就是事实。」
「事实?」她嗤笑,「读者要的是能让他们流泪、让他们觉得自己高尚的『故事』!一个环卫工母亲,比一个守炉的养父,听起来美好一万倍!」
「所以就要抹掉他存在过的痕迹?」我盯着她,「用一个你编的假故事,盖掉他用命换来的真故事?」
「是优化!是包装!」她斩钉截铁,「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以后要进的是顶尖学府!要接触的是上流圈子!难道你要一辈子背着『守炉的女儿』这个标签吗?」
「我不需要。」我站起身,拿起那个文件夹,「我爸用命给我挣来的标签,我觉得挺干净,挺漂亮。你的故事,你爱找谁演找谁演。这个庆功宴,我不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碰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泼在昂贵的香云纱旗袍上。她也顾不上了,指着我,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陈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妈!亲生母亲!」
「你是吗?」我看着她,竟然真的笑了出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2008
年
7
月
12
号,下午两点,中山路公厕门口,你松开我的手的时候,你就不是了。」
「现在想捡回来?」我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晚了。」
「这根奶油冰棍,我记了十二年。」
「你扔掉的,早就化了,臭了,被太阳烤没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精心描绘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死死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拿起自己破旧的书包,转身要走。
「等等!」她突然在身后尖声叫住我,声音发抖,但这一次,那颤抖里夹杂着破釜沉舟的疯狂,「你等等!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是,我扔了你!」她嘶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干涩扭曲,「因为我他妈当年也才二十二岁!抱着发高烧、哭都哭不出来的你站在桥边,不是没想过跳下去!」
她猛地逼近一步,眼里是歇斯底里的红:
「可我看了一眼怀里滚烫的你,我改了主意!我把你放在公厕门口人多的地方!我想,总会有个比我强、比我心软的王八蛋把你捡走,让你活,让你别变成我这样!」
「你看,」她指着我的鼻子,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我想对了!周建国把你养大了,还养成了省状元!如果跟着我,你早病死在哪个桥洞下了!」
「陈念,我扔你,是给我们俩一条活路!我现在找你,是给我们俩一条更好的路!我能给你周建国给不了的一切!房子、前程、体面!你只需要签个字,叫一声妈,我们就能把过去全抹了,一起往上爬!这交易到底哪里不好?啊?!」
她胸口剧烈起伏,妆容被泪和汗晕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你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开口:
「你记得我发高烧,记得你站在桥边。那你记不记得,你松开手的时候,我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流着血,看着你头也不回地走?」
「你扔我,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不敢跳下去。」
「你现在找我,也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心里那个洞。」
「我爸周建国给不了我房子、前程、体面。」
「可他给了我一把伞,断了三根骨头,和一个能挺直了走路的自己。」
「你问我哪里不好?」
我拿起桌上那份协议,在她眼前,慢慢地、一下一下,撕成碎片。
「你开的这个价,连我爸给我的一根骨头,都买不起。」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她昂贵的旗袍和狼藉的咖啡渍上。
她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跌坐在沙发里,眼神彻底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没再看她,转身拉开门。
「庆功宴,我会去。」
「但故事,得按我的版本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