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里的火塘烧了一夜,童学几乎没合眼。
老陈头那句“很险”的低语,像冰锥一样反复扎进脑海。他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布条上渗出的新鲜血渍——那是下午劳作时伤口再次裂开留下的痕迹。粮食已尽,赵天霸的威胁悬而未发,这北荒的冬天,不会给任何人太多犹豫的时间。
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破窗纸渗进来。
童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他走到墙角,掀开那个装粮食的破木箱——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粟米,最多够熬两顿稀粥。旁边的小布袋里,是他特意留出来的种子,那是最后的希望,绝不能动。
“殿下,您真要……”
福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老人披着破旧的棉袄,佝偻着背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必须去。”童学转过身,声音平静而坚定,“光靠开荒太慢,赵天霸不会给我们时间。老陈头说得对,得有人,能扛事的人。”
“可那些溃兵……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比赵天霸更凶残?”童学接过话头,摇了摇头,“老陈头说领头的姓陆,以前是哨长,为人仗义,不祸害穷苦人。在这北荒,能守住这样底线的人,就值得一试。”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灶台边生火。柴火噼啪作响,微弱的暖意开始在土坯房里弥漫。
童学走到屋外。清晨的北荒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他看见老陈头已经等在栅栏外,佝偻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小顺子和哑巴张。
小顺子十七八岁,是四个随从里最机灵的,虽然瘦弱但眼神活泛。哑巴张三十来岁,不会说话,但耳朵灵,力气大,做事踏实。童学昨晚就决定了带他们。
“殿下。”老陈头见童学出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想好了?”
“带路吧。”童学点头。
老陈头从怀里摸出几块黑乎乎的饼子,分给童学三人:“路上吃的。我家里最后一点杂面掺了野菜烙的,硬,但顶饿。”
童学接过饼子,入手冰凉坚硬,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颗粒磨着舌头,带着野菜的苦涩和淡淡的霉味。但他还是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福伯,营地交给你了。”童学看向跟出来的老人,“今天如果还有流民来,告诉他们,活照干,饭……晚上一定会有。”
福伯眼眶发红,用力点头。
离开营地往北,地形逐渐变得崎岖。
所谓的“路”不过是荒草丛中被人踩出来的模糊痕迹,时断时续。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裸露的岩石在寒风中呈现出铁灰色,上面覆盖着斑驳的苔藓和枯黄的草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冻结后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荒凉味道。
老陈头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稳,对地形似乎很熟悉。童学跟在他身后,小顺子和哑巴张一左一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一带以前有狼群。”老陈头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去年冬天饿死不少人,狼吃饱了,今年开春就散了。但保不齐还有落单的。”
童学握紧了手中那根临时削出来的木棍——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木棍表面粗糙,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和冰冷的质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半空,但光线依旧苍白无力,几乎没有温度。童学的脚底开始发麻,手掌的伤口在寒冷和摩擦下隐隐作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早已消失在视野中,四周只剩下连绵的荒丘和呼啸的风。
“还有多远?”小顺子喘着气问,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
“绕过前面那个山包,再往北走两三里,有个背风的山坳。”老陈头指了指前方一处隆起的丘陵,“陆青他们就在那儿。但殿下,我得再说一次——很险。那些兵油子警惕性高,手里可能有真家伙。万一他们不信您……”
“那就说服他们。”童学打断他,声音平静,“或者,被他们赶走。”
老陈头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绕过山包,眼前的景象让童学微微皱眉。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乱石嶙峋,枯树歪斜,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枯草,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很淡,但童学闻到了。那是烧柴后残留的气息。
“快到了。”老陈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他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弯下腰,“前面就是山坳口,他们肯定有放哨的。”
童学眯起眼睛望去。前方约百步外,两座丘陵夹出一道狭窄的入口,入口处堆着一些乱石,看似自然散落,但仔细看能发现摆放得有些刻意——那是简易的障碍物。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别动!”
一声低喝从右侧的乱石后传来。
几乎同时,七八个身影从不同方向的石堆、枯树后猛地窜出,瞬间将他们四人围在中间。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棍、生锈的柴刀,甚至还有两把看起来保养得很差的制式腰刀。
为首一人从最大的石堆后缓缓走出。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精干,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走路时步伐沉稳。他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划到颧骨,让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凶悍。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外面套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横刀——刀身有磨损,但刃口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老陈头?”疤脸汉子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童学身上时,瞳孔微微收缩,“带生人来?规矩忘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缺水的干涩,但语气里的冷意像这北荒的风一样刺骨。
老陈头连忙上前半步,赔着笑:“陆哨长,这位是……是九殿下,童学殿下。从帝都来的,现在在咱们北荒落脚。”
“殿下?”陆青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龙渊帝国的九皇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北荒来做什么?视察边关?体察民情?”
他身后的溃兵们发出低低的哄笑,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赤裸裸的敌意。
童学迎上陆青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被流放了。皇帝亲笔下的旨,永不得返京。”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青脸上的讥讽稍稍收敛,但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流放的皇子?那你来找我们这些逃兵、溃兵做什么?抓我们回去领功?还是觉得我们好糊弄,想拉去当你的私兵,给你卖命?”
“我需要人手。”童学直接说道,“赵天霸给了我一份地租协议,第一年实缴两成,往后每年五成。我答应了,因为不答应,他当天就会把我赶出北荒,或者让我‘意外’死在哪条山沟里。”
陆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知道赵天霸,听到这个名字时,握刀的手紧了紧。
“赵天霸是什么人,你们应该比我清楚。”童学继续道,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平稳,“他把北荒当私产,把所有人当牲口。我昨天亲眼看见,他手下把几个交不起‘孝敬’的妇孺赶出堡子,说让她们去北边喂狼。”
几个溃兵的脸色变了变,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所以你来诉苦?”陆青冷笑,“皇子殿下,这北荒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我们管不过来,也没那本事管。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能给我们什么?”
“食物。”童学说,“相对安全的营地。还有,一个不用被赵天霸盘剥、不用东躲西藏的机会。”
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有菜色但眼神锐利的汉子:“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一个流放的皇子,要粮没粮,要人没人,空口白话说要给你们庇护,听起来像个笑话。”
“确实像个笑话。”陆青毫不客气。
“但至少,我和赵天霸不是一伙的。”童学盯着他,“至少,我愿意把最后一点粮食分给流民,让他们干活换饭吃。至少,我敢只带三个人,跑到你们的地盘上来谈合作。”
他向前走了一步。小顺子紧张地想拉他,被童学轻轻推开。
“陆哨长,你们躲在这山坳里,能躲多久?冬天才刚开始,粮食从哪来?柴火从哪来?赵天霸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他容不下北荒有不受他控制的武力存在。到时候,你们是继续往北逃,逃进草原喂狼,还是……”
“还是投靠你?”陆青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然后呢?给你当看门狗?等你哪天被赵天霸弄死了,我们再换个主子?”
“我不会被赵天霸弄死。”童学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笃定让陆青愣了一下,“因为我要弄死他。”
山坳里突然安静下来。
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尖锐的呼啸。远处有枯枝被风吹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几个溃兵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人则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陆青盯着童学,那双因为长期饥饿和警惕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童学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身上的布衣破旧单薄,手掌缠着的布条渗着血渍——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成事的人。
但他站得很直,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皇子该有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决绝。那种眼神,陆青在战场上见过,是在绝境中决定拼死一搏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凭什么?”陆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就凭你那张嘴?还是凭你‘皇子’的名头?在这北荒,那名头屁用没有,说不定还是个催命符。”
“凭我能让跟着我的人吃饱饭。”童学说,“凭我能开荒种地,建起能过冬的房子。凭我能把散沙一样的流民聚起来,让他们有力气干活,有盼头活着。”
他指了指老陈头:“他昨天在我那儿干了一天活,吃了一顿饱饭。今天自愿带我来找你们。如果我只是个说空话的,他没必要冒这个险。”
陆青看向老陈头。老陈头用力点头,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哑声道:“陆哨长,殿下……殿下和赵天霸不一样。他说话算数。”
陆青沉默了。
他身后的溃兵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试试也行”,有人反驳“万一是个坑”,还有人盯着童学三人身上单薄的衣服,眼神里流露出对“食物”和“营地”的渴望。
山坳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童学能感觉到陆青的动摇,也能感觉到那些溃兵眼中闪烁的、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他正要再开口——
“嘚嘚嘚……”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声音起初很轻微,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马蹄敲击冻土发出的沉闷声响,密集而急促,正在快速接近。
陆青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山坳入口方向。他身后的溃兵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迅速散开,躲到乱石后。
童学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来了,那不是一匹马,而是一队马。
“多少人?”陆青压低声音问。
一个趴在石堆上瞭望的溃兵回头,脸色发白:“十骑左右!看装束……是黑山的人!”
黑山马匪。
赵天霸的爪牙。
童学握紧了木棍,掌心渗出的汗让伤口传来刺痛。他看向山坳入口——那里,一队骑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正朝着山坳口疾驰而来。马蹄扬起冻土和碎雪,在苍白的天光下形成一片灰黄的尘雾。
为首一骑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裹着脏兮兮的皮袄,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他显然看到了山坳里的众人,脸上露出狞笑,扯开嗓子吼道:
“赵爷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吼声在狭窄的山坳里回荡,撞在石壁上,激起层层回音。
十匹战马在距离山坳口三十步外勒住,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骑手们散开成半圆形,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们手里的武器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弯刀、铁骨朵、还有两张拉开了的猎弓。
山坳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青缓缓转过身,横刀横在身前。他脸上的疤在紧绷的肌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没有看童学,但话是对他说的:“你带来的?”
“他们跟踪我们。”童学的声音很冷静,尽管心跳如擂鼓,“赵天霸知道我来了这里。”
“所以你是饵。”陆青冷笑,“用你把我们引出来,一锅端了。好算计。”
“如果我是饵,我现在应该站在他们那边。”童学盯着陆青,“而不是站在这里,手里只有一根木棍。”
陆青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童学手里的木棍,又扫过他身后紧张得发抖的小顺子和紧握柴刀的哑巴张,最后落在老陈头苍白的脸上。
山坳外,马匪头目已经不耐烦了。
“里面的人听着!”那汉子扯着嗓子喊,“把那个姓童的小子交出来!赵爷开恩,饶你们不死!要是敢护着——”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陆青动了。
这个精干的汉子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猛地朝左侧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扑去。几乎同时,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衣角钉在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箭尾嗡嗡震颤。
“躲起来!”陆青的吼声在山坳里炸开。
溃兵们瞬间动了。有人翻滚到石堆后,有人匍匐钻进枯草丛,动作迅捷而熟练,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童学被老陈头一把拽到一块巨石后,小顺子和哑巴张也连滚爬爬地躲了过来。
“嗖!嗖!”
又是两支箭射进来,钉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马匪头目见偷袭不成,啐了一口,挥刀吼道:“冲进去!一个不留!”
十骑战马开始冲锋。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冻土被踏碎,碎雪和尘土飞扬。冲在最前面的三骑已经冲进了山坳口,弯刀在苍白的天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
然后,第一匹马突然前蹄一软,惨嘶着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骑手被狠狠甩出去,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紧接着,第二匹马也踩中了什么,踉跄着侧翻,将骑手压在了身下。
“绊马索!有绊马索!”后面的马匪惊叫。
陆青从岩石后探出半张脸,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打了个手势,两个溃兵从隐蔽处猛地拉起埋在地上的绳索——那是用树皮和藤蔓搓成的简易绊马索,埋在落叶和浮土下,根本看不出来。
山坳口瞬间乱成一团。倒地的马匹挣扎嘶鸣,受伤的骑手惨叫怒骂,后面的马匹被堵住去路,急躁地原地打转。
“就是现在!”陆青吼道。
他率先从藏身处冲出,横刀直取最近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马匪。那马匪仓促举刀格挡,但陆青的刀更快、更狠——刀锋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避开格挡,狠狠砍在马匪的肩颈处。
皮袄被撕裂,鲜血喷溅。
几乎同时,其他溃兵也从四面八方扑出。他们没有马,人数也处于劣势,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默契的配合,硬是在狭窄的山坳口形成了一场混战。
童学趴在巨石后,心脏狂跳。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马匹的汗臭味、还有刀剑碰撞时迸出的铁腥气。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撞击着耳膜。
他看见一个溃兵被马匪的铁骨朵砸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没了声息。也看见另一个溃兵用削尖的木棍从侧面刺穿了一个马匪的腰腹,那马匪惨叫着滚下马背。
鲜血染红了冻土,在苍白的天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殿下,待在这儿别动!”老陈头死死按住童学的肩膀,老人的手在发抖,但力气很大。
童学没有动。他紧紧盯着战场,大脑在飞速运转。
马匪还有七骑能战,溃兵算上陆青只剩五人。人数劣势,地形优势也因为马匪冲进来一部分而被削弱。再这样打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山坳两侧堆放的乱石上。
那些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脸盆大,原本是陆青他们用来堵路和做障碍的。此刻因为战斗,有些石头被撞得松动,边缘的碎石正簌簌滚落。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童学猛地挣开老陈头的手,压低身体,朝着左侧一堆石头爬去。冻土粗糙,碎石硌得膝盖生疼,手掌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渗出来,在土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殿下!你干什么!”老陈头惊叫。
童学没回头。他爬到石堆后,抬头看去——这里位置稍高,能看清整个山坳口的战况。陆青正被两个马匪夹攻,虽然刀法凌厉,但明显左支右绌。另一个溃兵被马撞倒,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而马匪头目,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正骑在马上,在外围指挥,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童学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面前一块约莫百斤重的石头。石头表面冰凉粗糙,长着滑腻的苔藓。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石头动了。
它沿着斜坡缓缓滚落,起初很慢,但很快加速,带着泥土和碎石,轰隆隆朝着山坳口冲去。
“小心落石!”有马匪惊叫。
混战中的众人下意识抬头,看见那块滚落的巨石,纷纷朝两侧躲避。石头没有砸中人,但它滚过的路径正好将战场一分为二,更关键的是——它撞上了另一堆松动的石块。
连锁反应发生了。
大大小小的石头沿着斜坡滚落,像一场小型的山崩。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骑手们慌忙控马,阵型瞬间大乱。
陆青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一刀劈开面前马匪的格挡,刀锋狠狠砍进对方胸口。他抽刀转身,看向石头滚来的方向,看见了趴在石堆后的童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打了个呼哨,剩下的溃兵迅速朝他靠拢,借助滚石造成的混乱,开始有组织地后撤,退向山坳深处更复杂的石林区。
“追!别让他们跑了!”马匪头目气急败坏地吼。
但马匹在乱石区根本跑不起来,反而成了累赘。几个骑手下马想徒步追击,却被溃兵们从石缝间射出的冷箭逼退——那是用猎弓和削尖的木棍做的简易箭矢,准头差,但近距离仍有威胁。
山坳口的战斗暂时陷入了僵持。
马匪还剩下六人能战,控制了出口,但不敢贸然深入石林。溃兵这边,陆青清点人数——还能动的只剩四个,包括他自己,还有一个肩膀中箭的兄弟。
童学被老陈头和小顺子拖回了相对安全的石缝后。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手掌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
远处传来马匪头目的骂声:“姓陆的!还有那个狗屁皇子!你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赵爷已经知道你们在这儿了!等大队人马一到,把山给你们平了!”
骂声在山坳里回荡,渐渐被风声吞没。
陆青从藏身处走出来,横刀拄地,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童学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的年轻皇子。
童学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脸上都沾着尘土和血点,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山坳里只剩下风声、马匹不安的嘶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受伤者的呻吟。
“你刚才那一下,”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救了我一命。”
童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青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童学:“你之前说的合作——食物,营地,不用被赵天霸盘剥——还算数吗?”
“算数。”童学说,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发虚,“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
陆青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他站起身,望向山坳口的方向,那里,马匪们正在重新集结,显然不打算放弃。
“那就先想办法活着。”他说,握紧了手里的横刀,“然后,再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