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顾行舟被取保候审,开始疯狂凑钱。
他卖掉了名下所有的基金和股票,连婚前买的一块表都挂上了二手平台。
顾母把老家的房子也挂了出去,三室一厅。
挂了个急售的低价,一天之内就被人砍了二十万拿下了。
顾母卖掉房子的第二天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
“晚晚,妈求你了,只要你肯放过行舟,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磕头了。”
“哪怕行舟被停职也没关系,都没关系!”
“但钱,我们真的凑不够啊。”
她说着真的弯下腰,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我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跪着,也是这样哭着,说的却是另一句话。
“晚晚,离了吧,妈求你了。行舟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被他拖死。”
那时候我没离。
我守了她儿子三年,被他打得浑身是伤,被他烫了一身疤。
在他大小便失禁的时候给他擦洗身体,一句怨言都没有说过。
现在她来求我撤诉。
不是因为她觉得我委屈,不是因为她心疼我这三年受的苦。
而是因为她儿子的命快没了,因为她儿子的工作没了,因为她儿子要从那个风光无限的精神科泰斗变成阶下囚了。
我没有扶她,甚至没有弯腰。
我拿出这三年录下的所有视频,一个一个地放给她看。
第一个视频,是顾行舟发病时把我按在地上打的画面。
他骑在我身上,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
我蜷缩在地上,手抱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视频里能清楚地听到我的惨叫声和他的喘息声。
第二个视频,是我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狼狈样子。
背上、胳膊上、腿上全是青紫交加的伤,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白色的骨头若隐若现。
我试着站起来,又摔下去,反复了三次,最后只能在地上蠕动。
第三个视频,是那些愈合后触目惊心的疤痕的特写。
背上一条长长的疤,像蜈蚣一样趴着;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点状疤痕,像被烟头烫过;头皮上一块没有头发的疤,是撞在桌角上留下的。
一帧一帧,清清楚楚,连伤口渗出的组织液都拍得纤毫毕现。
“钱不够好说啊。”
“只是再加上这些,够他判几年?”我问。
顾母瘫在地上,嘴唇不停地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梦鹿也来了。
她没了往日的柔弱,站在我面前时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苏晚,你不会以为拿到钱就能赢吧?”
她双手抱胸,声音不大:
“我告诉你吧,我和行舟三年前就认识了,比你早得多。”
“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爸是院长,能帮他铺路。你以为他真爱你?做梦吧。”
“就算你这三年像保姆一样伺候他又怎样?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免费保姆。”
“而我,”她挺了挺胸,“我是他真正爱的人。”
这三年,我为了照顾顾行舟确实老了许多。
可我,不觉得羞耻。
“我知道。”
我靠在门框上,也笑了。
“我还要谢谢你呢,谢谢你提醒我。”
她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
“谢谢你那句话。”
我走近她,一步一步放出了她发给我的那晚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
“晚晚姐,你真以为他是清醒后才爱上我的吗?”
沈梦鹿的瞳孔猛地一缩,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如果不是这句话,我可能到现在都想不到我父母的车祸。”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所以这句话让我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所以我去查了三年前的事。”
我的声音更低了,“查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这一切多亏你啊。”
“你说,要是他知道,是他心中的小白花在挑衅我时才暴露的,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说完,我不再看她煞白的脸,径直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沈梦鹿没再来找过我。
一家人忙着东拼西凑,最后在借高利贷下才勉强凑了一千万。
而顾行舟把凑来的一千万打到我卡上那天,我亲自去找了他。
才几天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把一沓现金摔在他面前,一叠又一叠的红钞票。
整整十万。
“我说过的,这十万是送你们的表演费,送你们深情戏码的片酬。”
我笑着说,语气讽刺,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盯着那摞钱,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苏晚,钱我已经给你了,你还想怎样?一千万,你知不知道我凑得多辛苦?”
“现在你可以放过我了吧?可以去撤诉了吧?”
“钱是还了。”
我抬起头,笑着直视顾行舟的眼睛:
“但是顾行舟,忘了告诉你,我爸妈的案子,重启了。”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剧烈地震动着,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骗我?你明明说只要还了钱就会放过我,你明明……”
“我食言了,和你学的。”我打断他。
说完我转身离开,丝毫不理会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吼叫:“苏晚!苏晚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我们还可以谈谈!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