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城西废弃钢铁厂。
姜然然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巷子里,步行靠近。夜色还很浓,厂区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风声穿过空洞厂房的呜咽。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枪。范梓清留给他防身的,弹匣满仓,保险打开。
但对方既然敢约他来这里,肯定做了准备。一把枪,不够。
姜然然没有立刻进去。他绕到厂区侧面,爬上一堵矮墙,观察里面的情况。主厂房有三层,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厂区空地上堆着废弃的钢锭和机械零件,杂草丛生。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太安静了。
他跳下墙,贴着墙根移动。脚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声。
主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姜然然在门口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强光手电,朝里面照了照。
光束划过空旷的车间,照出锈蚀的行车、倒塌的工作台、散落一地的工具。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车间深处。
他跟着脚印走进去。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晃动的光柱,照亮飞舞的尘埃。
脚印在一台废弃的轧钢机前消失了。
姜然然停下脚步,握紧了枪。轧钢机后面是一片阴影,什么都看不清。
“我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他慢慢靠近轧钢机,手电光扫过机器表面。锈迹斑斑的控制面板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楼梯。
箭头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上楼。
姜然然抬头看向楼梯。铁制的楼梯通往二楼,不少台阶已经锈蚀变形,踩上去可能会塌。
但对方在等他。
他收起手电,单手举枪,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上走。铁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姜然然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
这里以前是办公室区,现在只剩下一排排破烂的隔间和倒塌的文件柜。灰尘味混合着霉味,呛得人想咳嗽。
“你在哪?”他压低声音问。
“往前走。”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还是那个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第三个隔间。”
姜然然数着隔间,走到第三个。隔间的门板已经没了,里面摆着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视频通话界面。但对面是黑屏,只有声音。
“把U盘放在桌上。”‘信使’说。
姜然然没有动:“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能让你活命的人。”‘信使’的声音毫无波动,“U盘里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足够把你送进监狱。”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嘲讽。
“监狱?姜然然,你太天真了。五年前你们整个小队都栽了,你以为凭一个U盘就能翻案?”
姜然然握紧枪:“至少能让你现形。”
“现形?”‘信使’顿了顿,“那你看看屏幕。”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突然切换,变成了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是一个病房,刘振国躺在病床上,那个假医生正在调整输液管。
但角度很奇怪,是从天花板往下拍的。
“这是……”姜然然瞳孔收缩。
“这是实时监控。”‘信使’说,“现在,范梓清在国安局里,正在申请逮捕令。她的办公室,她的电脑,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见。”
画面切换,变成了范梓清的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前打电话,眉头紧锁。
姜然然感觉全身发冷。对方能入侵国安的监控系统,这说明他们的权限高得可怕。
“你想怎么样?”
“把U盘放下,然后离开江州。”‘信使’说,“永远别再回来,永远别再查这件事。这样,你和范梓清都能活。”
“如果我说不呢?”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变成了一个地下室。光线昏暗,但能看清里面关着一个人。
那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上套着黑布,但身形很熟悉。
姜然然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陈海?”他脱口而出。
“他还活着。”‘信使’说,“五年前,爆炸之后,我们抓到了他。这五年,他一直在这里。如果你不听话,他现在就会死。”
画面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到陈海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刀,抵在陈海的脖子上。
姜然然的手在发抖。陈海还活着,这五年一直被囚禁。而现在,对方用他的命来要挟。
“我怎么知道那是真的?”他强迫自已冷静,“陈海的尸体我见过,DNA比对过。”
“那是替身。”‘信使’说,“我们准备了五具替身,随时可以替换。真正的陈海,一直在这里。”
画面拉近,面具人扯掉陈海头上的黑布。
露出的那张脸,姜然然永远不会忘记。虽然瘦了很多,脸上有伤疤,但确实是陈海。他还活着,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像是经历了太多折磨。
“陈海!”姜然然喊道。
陈海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睛动了动,看向摄像头。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现在你信了?”‘信使’说,“把U盘放下,我放他走。你不放下,他现在就死。”
姜然然盯着屏幕。陈海还活着,这是他五年来最大的希望。但他不能交出U盘,那是唯一的证据。
“你先放人。”他说,“我看到他安全离开,就把U盘给你。”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信使’的声音冷下来,“我数三声。三,二——”
“等等!”姜然然打断他。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
“放人。”
屏幕上的面具人收起刀,解开了陈海身上的绳子。陈海瘫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
“他会从后门离开。”‘信使’说,“你现在下楼,从正门走。别回头,别耍花样。否则,范梓清也会死。”
画面切换回范梓清的办公室。她还在打电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已正被监视。
姜然然咬了咬牙,转身下楼。
铁楼梯的嘎吱声再次响起。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脑子里飞速运转。
对方不可能真的放人。交出U盘,他和陈海、范梓清,都会死。
但他没有选择。
走到一楼车间,他朝正门走去。但刚走几步,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不止一个人。
姜然然猛地转身,举枪对准楼梯方向。几乎同时,二楼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串火星。
“有埋伏!”他立刻扑向旁边的轧钢机,躲到后面。
更多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轧钢机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对方有至少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射击。
姜然然缩在机器后面,快速判断形势。正门被封锁了,侧面的窗户也被火力覆盖。他唯一的出路,是车间深处的另一个出口。
但那里距离他二十米,中间没有任何掩体。
他深吸一口气,从轧钢机后面探出头,朝楼梯方向开了两枪。枪声在车间里回荡,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
就是现在!
姜然然猛地冲出去,以Z字形路线狂奔。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身边的地面上,溅起碎石和尘土。
十米,五米,三米——
他扑向那个出口,撞开半掩的铁门,滚进外面的小巷。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爆炸声。
不是枪声,是爆炸。整个车间都在震动,火光从窗户里喷涌而出。
对方炸了厂房!
姜然然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身后是连续的爆炸声,钢铁厂的主厂房在火光中坍塌,浓烟滚滚。
他跑出巷子,跳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像箭一样冲出去,后视镜里,钢铁厂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对方要毁掉一切证据,包括他。
但U盘还在桌上。
姜然然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街。他拿出手机,打给范梓清。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姜然然?你在哪?”范梓清的声音很急,“我刚接到报告,城西钢铁厂发生爆炸!”
“我没事。”姜然然喘着气,“但U盘丢了。对方约我去钢铁厂,用陈海要挟我交出U盘。陈海还活着,被他们关在地下室。”
“陈海还活着?”范梓清震惊,“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了。”姜然然说,“但他现在可能已经……厂房爆炸了,他们想灭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来局里。”范梓清说,“我已经申请到了对周永康的逮捕令,正准备带人去首都。你跟我一起去。”
“周永康可能只是幌子。”姜然然说,“真正的‘信使’权限更高,能入侵国安的监控系统。你的办公室被监视了。”
范梓清倒吸一口凉气。
“我马上检查。”她说,“但你还是要来。我们需要你指认周永康。”
姜然然看了一眼后视镜。火光还在远处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但姜然然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