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帜小队的驻地藏在北山山脉西侧的一道峡谷里,营地不大,几栋预制板房,一个通讯室,一间军械库。峡谷里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冷硬的岩石味,早上吹,晚上也吹。
塔莉娅·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娃坐在通讯室里,把咖啡杯放在堆满简报的桌上。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小圈油光浮在表面,但她没有要加热的意思。桌上散落着十几份新招募雇佣兵的档案。每一个被分配到白狼连队联络网的人,都会自动生成一份档案推送到她的终端上。
她大部分时候不会看。新人们几乎在农场待不过几次任务。要么死了,要么再也不进暗区。不值得花时间。
林默的档案已经被分配到她的联络人列表里几天了。档案很薄。一张模糊的证件照,入职银行,无服役记录,无任何军事背景。履历栏只有一行:社招入职,客户经理。联络人系统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但“客户经理”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把这份档案划了过去。
窗外峡谷的风呜呜地吹,通讯室的荧光灯管嗡嗡轻响。准尉推门进来,把一沓刚从前线传回来的侦察照片放到她桌上。
“昨晚到今晨农场区域的动态,情报组整理完了。有些东西你该看看。”准尉的语调平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语气也不是汇报日常的节奏。
塔莉娅抬了一下眉毛,把档案推到一边,拿起照片。
前几张是常规内容。阿贾克斯的人在旅馆外围巡逻,北侧公路上游荡者换了新的流动哨。然后是谷物交易站附近的航拍,正常的房屋。废哨塔,一个灰白色小点,有人在里面翻过东西,但已经走了。
她的手指在下一张照片上停住。
旅馆一楼。窗玻璃碎了一扇,墙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弹痕,窗框下方的垃圾堆有明显的塌陷痕迹,被人砸过。放大照片边缘,能隐约看到窗内机箱被拆开的痕迹。有人翻进去了。
她翻到下一张。
小教堂。
告解室的门大敞着,门板上有一道从合页处纵向劈裂的木纹。有人把它撞开了。地面有几处深色痕迹。门口落着一把AK-74N,枪托着地,机匣朝上,不像是被丢弃的,更像是被人踢飞出去的。
她拿起这把枪的局部放大照,眯了一下眼睛。
“谁拍的?”
“教堂外的无人机。”准尉说,“我们的人在阿贾克斯那边有内应,同时拍的旅馆照片也传回来了。”
“这个人还活着?”
准尉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到最上面。“不但活着,还跟黑卡蒂近距离接触过,并且撤出来了。”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小教堂西侧撤离平台。一个年轻男人正被科尔森的人搀上装甲车。他三级甲的左护肩有撞击留下的凹痕,头发上全是灰。但他的脸拍得很清楚。侧脸,下颌线紧绷,眼睛看着撤离车方向,像是在确认那是真的不是陷阱。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
塔莉娅把这张照片举到与眼睛齐平的位置,看了很久。
“这人谁?”
“林默。”准尉说。
塔莉娅转过头看了准尉一眼。这个名字刚才在她手里划过,没多久之前。
“那个新注册的雇佣兵。”准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已也觉得不真实的困惑,“分配到你联络网的那个。入职银行,无军事背景,注册时间不到一周。”
塔莉娅把照片放下,手指按在照片边缘。照片上的脸很年轻,侧脸线条还没完全褪去少年气,下颌角的棱角被灰尘糊得有些模糊,但五官的轮廓还在。不是那种典型的雇佣兵长相。没有疤,没有凶狠的咬肌纹理,没有整天端着枪的人特有的那种麻木。不是亡命徒的脸。是普通人。一个平凡的,刚挨过房东催租的普通人的脸。
但照片上的眼神,她从那张侧脸上唯一能捕捉到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让她停了一下。不是凶狠。是专注。一种从极度紧张之后松弛下来的疲惫里仍然带有的,对周围环境保持警觉的意识。普通人经历完他昨晚经历的那些事,被搀上车的时候应该是瘫的。他没有瘫。他在看。
塔莉娅把照片扔回桌上,躺在椅子上。
“他进阿贾克斯的指挥部,到底是为了什么?”
“UPS电源。”准尉说。
塔莉娅等着他继续说,以为这是个前言。
准尉没有下文。
“电源?”
“据内线传回来的消息,他翻遍了整个农场的电脑主机,就为了找两块UPS电源。谷物交易站,装卸区,废哨塔全翻了,都没找够。最后一块在阿贾克斯指挥部。他进去了。”
塔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那张旅馆一楼窗玻璃碎裂的照片重新看。这一次她看的不是破坏痕迹,而是轨迹。一个人要蠢到什么程度,才会为了两块破电源,潜入整个农场最危险的地方。又或者,这个人聪明到了什么程度。她开始把时间轴在脑子里拼起来。
谷物交易站,搜过。装卸区,搜过。废哨塔,搜过。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是有计划有路线地排除了所有安全选项之后,才选择了最危险的那个。不是鲁莽。是计算过代价之后仍然决定干。而且他差点成功了,如果不是被发现的话。
“他一个人从阿贾克斯指挥部跑出来,穿过了阿贾克斯的巡逻区,跑到小教堂,遇到了黑卡蒂本人,然后活着撤出来了?”她把几张照片排成一行,从头看到尾。
“不但活着,还跟黑卡蒂近距离接触过。教堂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黑卡蒂放他走了。”
塔莉娅再次拿起那张撤离平台的照片。
“你说他是个什么?”
“客户经理。”准尉毫不犹豫地回答,“在银行上班,拉了几个月存款都没拉到的那种。”
塔莉娅没有笑。但她捏了捏鼻梁,把照片搁在桌上看了又看,像是怀疑情报组的人贴错了照片。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一个客户经理。一个没有任何军事背景的普通人。入职不到一周。摸进阿贾克斯的指挥部偷了一块电源加一块金块,还从黑卡蒂手底下活着走出来。
这份能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她自已。不是出身,不是本事。而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仍不放弃的意志力。那种眼里仍然有警觉,仍然在判断,仍然没有放弃思考的眼神。照片上这个人,经历了阿贾克斯和黑卡蒂的两面包夹,正被拖着上撤离车。
她把那张撤离平台的照片钉在战术板的边缘。单独一块空白区域,没有标签,没有部队编号。然后坐下来,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但她没注意。
于是,她点开了和林默的联络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