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傅知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殡仪馆。
他签了字,工作人员把一个瓷坛推到他面前,上面打印着“苏瑾”两个字。
他想起最后那一面,是在病房里摔了她的手机,说她杀了傅家的孩子。
她一句辩解都没有,躺在床上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当时以为是认输,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告别。
带着骨灰盒,傅知煜回了傅家。
他一个人上了二楼,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还是苏瑾离开之前的样子。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收拾一点苏瑾的遗物,一起火化了带给她。
然后他看见了书桌底下的垃圾桶。
苏瑾把当时想送给他却没送出去的礼物都扔在了里面。
他捡起一个本子,拍掉了封面上的灰。
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今天在图书馆三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假装找书,从他旁边路过了四次。他一次都没有抬头,不开心!”
傅知煜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他大学时固定占座的座位。
但他从不记得苏瑾从他旁边路过了四次。
他往后翻。
“他今天八百米拿了第二,好棒,比第一还棒。”
“冬天了。织围巾好难,拆了第六遍了。室友说我疯了,一条围巾而已,淘宝上几十块钱就能买一条。但她不懂,我想让他戴上我织的围巾,哪怕他只戴一次。”
傅知煜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今天他生日。围巾织好了,我站在他宿舍楼下等了四个小时他都没来,围巾没送出去。算了,明年再送吧。”
他继续往后翻。大二的、大三的、大四的。
每一年他的生日她都会写一段话。
从大一时的兴奋,到大二时的忐忑,到大三时的执着,再到大四时的小心翼翼。
再往后翻,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日期跳到了婚后。
“婚礼他掀开头纱的时候,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后来翻照片才发现,他是笑着的,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我。”
“今天早上,林晚意来家里了”
傅知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最后一篇日记只写了一行字。
“傅知煜,再见了。”
傅知煜握着那个本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从来不哭的他,眼角掉下了一颗泪。
原来苏瑾才是全心全意爱他的那一个,他却没有好好珍惜。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胸口,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肩膀在黑暗里微微发抖,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瑾的葬礼在第二天举办。
傅家老爷子气得不轻,一个电话打过来骂他混账东西,好端端的孙媳妇说没就没了,葬礼你自己看着办,我没脸去。
苏家那边来了几个不常走动的亲戚,苏父苏母站在最前面。
仪式刚开始的时候,苏母还只是小声啜泣。
等吊唁的人到得差不多了,她的哭声忽然拔高了几个调门,整个人往灵台前面一软,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妈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苏父蹲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抹着自己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
“小瑾从小就懂事,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嫁进傅家以后更是处处为家里着想,苏家那几笔债务都是傅家帮忙填上的,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娘家。”
他说到这儿重重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站在灵堂侧面的傅知煜,语气从悲痛慢慢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知煜啊,你是不知道,苏家本来指着小瑾在傅家站稳脚跟,慢慢缓过来。”
“但那些债主听说小瑾没了,昨天就已经上门来催了,我们两个老的拿什么还啊。”
苏母立刻接上哭声。
苏父又叹了口气,扶着苏母站起来,然后转过身面朝傅知煜,脸上的表情在悲痛和算计之间拧成了一团。
“知煜,按理说这话不该在今天说,但苏家的债说白了也是小瑾放心不下的事。”
“你就当,替她把最后这点心事了了,小瑾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苏母哭得站不住,整个人往灵台上倒。
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供桌正中央的瓷坛。
瓷坛晃了一下。
然后从供桌边缘翻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落在那片地砖上。
坛子摔碎了。
里面却是空的。
苏母忘了哭,苏父忘了扶。
两个人低头瞪着那个空坛子,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撕心裂肺的表情,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那表情晾在脸上。
“这?”苏母先反应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骨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