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先停摆
季丛郁被工作人员簇拥在其中,情绪饱满的谈笑声包裹住她,她看向沈祺礼的视线被几张带着笑意的脸庞阻隔,他们用调侃打趣的眼神看她,等待着她的回应。而她明明急得想要推开他们,却还是扯着笑说:你们这是做什么……别这样调侃我了。
她还想说:别这样误会我了。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误会什么了?他们没有误会,事实就是这样。
谈笑之间,她再去看沈祺礼刚才在的那个位置,发现坐在那裏的人已经消失。
她心一跳,着急忙慌地在厅内寻找他的身影,但他就是消失了,她找不到他。
季丛郁笑着推开工作人员,说自己想去上个厕所。热情的、喝得上头的他们终于放过她,季丛郁跑出芙蓉厅,在酒店大堂裏寻找无果。在她急得气喘吁吁心臟都要跳出来的时候,猛地在酒店大门处瞥见了沈祺礼的背影。
他穿着得体,像是下班了就直接赶来庆功宴一样,背影看起来也是一丝不茍。
他站在那裏一动不动。季丛郁缓了两口气后,朝他走过去,她把脚步放得很轻,但心跳的声音却很重。
像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沈祺礼微微侧头,却没完全回头看她。他们之间绷着一块布,轻微的举动都能让这块布发出明显的震动,两人都没出声,连呼吸都默契地放慢放轻。
季丛郁走到他身后,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喊他的名字。
沈祺礼终于回头看她,他在外面吹了一会儿的风,眼眶被酒意荼毒的红色已经消浅下去,但眼尾还是挂着淡淡的红,鼻尖也是,该是被外面的凉风吹成这般的。这样的浅红比刚才的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季丛郁盯着他的眼睛,满肚子的话突然又说不出来了。
两人对视着。在季丛郁的眼中,只有沈祺礼是定在视觉中央的,他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流动变幻,最后她眼中的背景突然换成了高中学校后门的那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她不知道沈祺礼是否和她一样又想起了他们的青春期。当时好像也出现过这样的场景。她在他回家的路上拦下他,和他对峙一样站在路中间。眼下的场景、情绪像一只大手,将她一下拢回高中的时候。
她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当时是惹他生气了,沈祺礼一反常态地没在晚自习下课后等她,他将东西收得飞快然后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离开教室,于是她拦下他。和现在一样,两人在空旷安静的地方对视,季丛郁先低头示好,她说:“你别生气好吗?”最后沈祺礼是原谅她了,在凉凉的月光下问她想不想喝东西。
这是她脑中的记忆。而她想得没错,此刻沈祺礼也想起那个场景,但他清晰记得这件事发生的缘由——季丛郁在向保证自己会离开周殷宇之后,又像耍他一样,在他和周殷宇之间选择了周殷宇。
高中时的他们就是这样的:他在她一次次奔向周殷宇后变得心碎,但她会分出一点心意,告诉他: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而他又会很快相信,完全忘了伤痛一样又把自己的心捧上去,但不久之后,她又会伤害她……像个死循环,他们之间无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有出口,拼了命耗尽了所有力气在这样没有出路的迷宫裏游走。
他就是这样被反覆折磨,碎掉的心被磨成细粉,但他最后还是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将自己不成型的心重新粘起来。
萦绕在鼻尖的浓烈酒气提醒着季丛郁,他们不是高中生而是成年人了。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只会像过去一样,说相同的话。这时吹来一阵很冷的风,季丛郁的声音随着风一起吹到沈祺礼的耳朵裏——
她说:“你别生气好吗?我可以解释。”
沈祺礼轻声笑了。
他想,看,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季丛郁和过去没区别,连说辞都是一样的,以为他还是当时很容易被哄骗的高中生,但他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已经不会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安抚所哄骗。
“好,你说。”他的情绪没什么波动,语气淡淡,很冷静地看着她。
季丛郁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恐惧让她的精神更加集中,她说:“我和徐程智不是真的情侣,就是假情侣,合约情侣,因为热度很高,所以我……我们就是假装情侣。”话说到一半,她居然觉得很难再说下去,因为沈祺礼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把话说完,他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想着什么,不知沈默了多久,他说:“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怎么做?成全她和徐程智这对合约情侣?当做不知道?
季丛郁这时候脑子清醒,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说出这些话,所以她只是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而她的沈默让沈祺礼无法保持冷静了,他低声点出她心中所想:“你想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和你谈恋爱,看着你和他在网络上甜蜜恩爱,看你们拍广告出席活动,听着他们祝福你们俩长长久久吗?”
“你是想让我这样吗?”
“你瞒着我,不就是想这样吗?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徐程智终成眷属,然后你骗我,不让我知道,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我这算什么,你在外面的小三吗?我就这么不配,需要被你这样羞辱?”
季丛郁想要打断他,但他实在是太激动,她竟找不到插话的间隙,于是她就让他把这些话说完了。听他说完,她发觉这些时间她用来伪装的那些理由都被这些话攻击得变成齑粉,她被他扒光了:她就是像他说的这样贪婪不堪,想要他,也不可能放开那样的机会。
被他这么点破之后,季丛郁反倒冷静下来了,她深呼吸一口气,说:“对不起。”
她的确是需要向他道歉,所以她也这么做了。
而听到了这句话的沈祺礼却又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似是无法相信她就这样轻易放弃,他死死盯着她,问:“什么意思?”
“我应该早就跟你说的,但是,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拒绝合约情侣的提议。”
沈祺礼气极反笑。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真的担心你知道会……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所以你就瞒着我。”
季丛郁是自私又务实的人,在这种时候她不想和他再在宣洩情绪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她希望能够尽快解决眼下的情况。
她看着沈祺礼,问:“那现在怎么办?你的诉求是什么?你怎么想的?”
“诉求”这两个字太过官方,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一下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打成类似于案件之类的通过条例文字就能归属解释清楚的东西。
沈祺礼再次见识到她的自私薄情,“诉求?你说呢,我能有什么诉求。”爱他,认可他,同他一起,他除了这还能有什么诉求。
但他没说,只是等着季丛郁主动给出答案。
此时此刻,他望着季丛郁的眼睛,猛地又感到一阵后怕,他担心她要说出“分手”这样的话,虽然已经在脑中想过无数次,但他在它的的确确可能要发生的时刻意识到自己还是不甘愿、不舍得。
“如果你想让我和他划清界线,这不行。我已经答应了,签了合同了。”
“如果你要分手……”她盯着他看,发现他表情微变,她抿唇,“我当然觉得是好聚好散,但是我还不想和你结束。”
沈祺礼微微扭开头,看向不远处,几秒之后,他说:“世界上没有这样两全的事,没有人能既要又要。”
“你太贪心了。”他又盯着她的眼睛。
“我就是想要你,又想要利益。”季丛郁大方说出口,将底牌亮出来,是任他刀俎的意思。
沈祺礼果然束手无策,他看着她,不想就这样妥协,却也舍不得后退。
季丛郁看出他的踌躇,把握着他的爱意,她往他走近一步,“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个月,我把这件事解决,你委屈一下好吗?”
沈祺礼容许她的慢慢靠近,但在看清她眼中的逐渐清晰的自信的时候,他身上的刺又立起来,他变得清醒,他往后退了一步,“季丛郁,你真是非常非常坏的人。”
“你怎么可以……凭什么,这么伤害我?”他将话说得很严重,像是被她狠狠糟蹋了一样。
季丛郁眼底的笑意僵住。
“那我们一个月后再说吧。”
“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做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我不可能这样。”
他还是狠不下心。这是他做出的让步,让他们的关系停摆,仅仅是停摆。停摆的意思是一个月一到,他就会不计前嫌地腆着脸巴巴地又往她身上凑过去。
她坏得彻底,他也贱得明白。
他还是为了季丛郁,变成了十分下贱的人。
季丛郁答应了。
两人分开之后,沈祺礼又在外面站了很久。
最近是雨季,地干了湿,湿了又干,今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半天,夜裏又开始下起雨。沈祺礼觉得脸上凉凉的,接着这股寒意钻进衣领裏、皮肉裏,寒意驻足在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