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不想吊死煤山 > 第8章 晋商末路

内阁会议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清晨,当杨嗣昌、李日宣和几位阁臣走进乾清宫时,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一点——今天的乾清宫内外多了许多陌生的锦衣卫。这些锦衣卫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更让阁臣们心惊的是,御座旁边站着的不是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而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骆养性手捧厚厚一叠卷宗,面色如铁。按照大明祖制,锦衣卫指挥使是不能参与内阁议事的,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今天的事非同寻常。
“诸位阁老请坐。”李小晟穿着朝服端坐在龙椅上,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朕昨夜翻看户部旧档,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想跟诸位探讨探讨。”
杨嗣昌躬身道:“请皇上明示。”
李小晟从骆养性手中接过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念道:“崇祯十三年三月,朝廷拨银二十八万两,由山西范家商号承运粮草至辽东锦州前线。户部档案记载,这批粮草已于五月运抵锦州大营。然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阁臣们的脸。
“朕昨夜收到辽东监军御史的密报,锦州大营去年五月实际收到的粮草,只有账面上的一半。另一半不知所踪。”
杨嗣昌的脸色微微变了。这件事他有所耳闻,但从未深究。山西商人在前线倒卖军粮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杨嗣昌每年也从范家拿一万两银子的“冰敬”。
“还有更早的。”李小晟又翻开一页,“崇祯十一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购买过冬棉衣运往宣府。宣府方面收到的棉衣共计两万套,但质地极差,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芦絮,士兵穿上不到三天就全部冻裂。宣府总兵三次上书求换发棉衣,奏疏都被压在了兵部。”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乾清宫里,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阁臣们心上。
“这些承运的商号,都是山西的晋商。他们一面拿着朝廷的运费,一面偷换物资倒卖给关外的建奴,大发国难财。而朝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钱花在了刀刃上。”
“皇上,”兵部尚书陈新甲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山西商人承运军需,是先帝万历年间就定下的规矩。这些商号世代经营,根深蒂固,若骤然清查,恐生变故……”
“变故?”李小晟笑了,笑得很冷,“陈阁老说的变故,是指他们会卷款逃跑,还是指他们会投靠建奴?”
陈新甲被噎住了。
“朕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李小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座下的阁臣,“这些晋商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朝中有人护着他们。他们每年孝敬给京城各位大人的银子,怕是不比运到前线的军粮少吧?”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乾清宫里安静得能听见阁臣们的呼吸声。杨嗣昌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他的脑海里飞速地转着——皇上知道了多少?他收范家的银子这件事,有没有留下证据?
“朕今天叫诸位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李小晟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和,“朕只是想告诉诸位,从今天起,山西晋商在军需运输上的所有特权全部取消。户部重新招标承运商号,不拘晋商徽商浙商,价低者得,质优者用。”
“至于已经发生的贪墨案件——”他看向骆养性,“锦衣卫全权侦办。前户部尚书李待问已经供出了大量内情,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被请到诏狱里问话。朕奉劝诸位一句,心中有事的,现在坦白还来得及。等锦衣卫查上门来,就没有坦白的余地了。”
阁臣们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打鼓。杨嗣昌咬了咬牙,第一个跪下道:“皇上圣明。臣身为首辅,尸位素餐,未能及早发现军需积弊,请皇上降罪。”
李小晟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杨嗣昌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他太熟悉了。主动请罪的目的不是真的认罪,而是要试探皇帝对他的真实态度。如果皇帝温言安抚,说明自已的地位还稳;如果皇帝顺势治罪,那就说明大势已去。
“杨阁老总管内阁,军需上的事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李小晟淡淡地说,“朕今天不降任何人的罪。但从今天开始,朕要看到改变。辽东前线的军饷必须在十日内补齐,宣大两镇的棉衣必须在月底前换发完毕。能做到吗?”
杨嗣昌连忙应道:“臣等必竭尽全力。”
“那就好。”李小晟站起身,示意退朝。
阁臣们鱼贯退出,每个人都脚步匆匆,仿佛这乾清宫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们。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大殿,骆养性才低声道:“万岁爷,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放过?”李小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东西,“朕只是在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先慌起来,让他们互相猜忌,让他们开始销毁证据——然后我们才好在最关键的时候一网打尽。”
“那山西那边……”
“证据收集够了就动手。范永斗和他的七个兄弟,一个都不能跑掉。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骆养性大声应道:“臣遵旨!”
三天后,当范永斗还在北京的茶馆里优哉游哉地喝着铁观音时,一队锦衣卫忽然包围了他在宣武门外的宅邸。与此同时,大同、太原、宣府、张家口各处的锦衣卫缇骑同时动手,一夜之间查封了范家旗下十七家商号的账册和库房。
范永斗得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逃跑了。锦衣卫的人冲进茶馆,将他按倒在地,用一根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不能抓我!”范永斗嘶声喊道,“我要见杨阁老!我要见陈尚书!”
赵秉忠蹲下身,拍了拍他满是皱纹的脸,咧嘴一笑:“范爷,杨阁老现在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你了。”
范永斗被押出茶馆时,正好一队锦衣卫从他家里抬出了十几个大木箱。箱盖被撬开一角,明晃晃的白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京城百姓围在街边看热闹,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晋商作恶多端活该有此下场,也有人说这是皇上没钱了拿商人开刀。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心里盘算着这场变故会不会让米价再涨一轮。
而在乾清宫里,李小晟正看着锦衣卫报上来的查抄清单,嘴角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范家一家查抄出来的白银就超过二百万两,加上金器、珠宝、古董、田产,总价值不下五百万两。这还只是范家一家。如果把八大皇商全部抄完,少说也能凑出一千五百万两以上的家产。
有了这笔钱,辽东的军饷、孙传庭的练兵、陕西的赈灾,就都有了着落。
“曹化淳,拟旨。”他提起朱笔,在黄绫圣旨上笔走龙蛇,“山西奸商通敌资敌,罪大恶极。着锦衣卫穷追严处,所抄家产悉数充公,用于辽东军饷及中原赈济。另谕户部,即日起全面清查天下商税,废止各地私设关卡,统一税制,杜绝中饱私囊。”
曹化淳跪在地上,颤抖着接过圣旨。他知道自已正在参与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局。而这场变局最终会走向何方,没有人能预料。
李小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紫禁城的飞檐翘角在晨曦中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北京城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这座伟大的城市还不知道,它的命运已经在这个清晨,被扭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而这个角度,最终会改变整个东亚大陆的历史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