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八大皇商被连根拔起,查抄家产合计白银一千六百四十万两。
这个数字送到乾清宫时,李小晟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盯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一千六百四十万两,相当于崇祯朝两年的田赋收入总和。这些钱本应该变成前线的粮草、士兵的棉衣、战马的草料,却在二十年间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八个晋商家族的私库。
“触目惊心。”他放下清单,对身边的王承恩说了一句。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道:“万岁爷,有了这笔银子,辽东和中原的军饷就都有着落了。”
“着落?”李小晟摇了摇头,“你算过没有,辽东十三万大军,一年的饷银就要二百万两,加上粮草、军械、马匹,少说也要三百五十万两。孙传庭那边练兵剿贼,没有两百万两打底根本转不动。河南陕西的灾民要赈济,被李自成毁掉的城防要重修,各州县拖欠了两年的俸禄要补发——这一千六百万两看着多,真撒下去,能撑一年就不错了。”
王承恩愣住了。他从来没见皇帝算过这么细的账。
李小晟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手绘形势图前,目光在辽东、中原、江南三块区域之间来回游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抄家只能解一时之急,不能解一世之困。大明财政的根本问题不在于贪官多,而在于税收制度本身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从万历九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到现在,整整六十年过去了。一条鞭法的本意是把各种赋税徭役合并成银两统一征收,简化税制,减轻百姓负担。这个制度在万历初期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国库充盈,百姓称便。但六十年下来,一条鞭法早已被地方官绅联手玩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问题出在两个字上——折色。
一条鞭法规定赋税一律折成银两缴纳。百姓种的是粮食,但交税要交银子。粮食收获时,粮商压价收购,农民贱卖粮食换银;等青黄不接时,粮价飞涨,农民又得借高利贷买粮糊口。这一来一回,朝廷收上来的银子是多了一点点,但农民的骨髓被榨干了。更要命的是,一条鞭法并没有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官绅地主名下的良田越来越多,但他们有优免特权,不纳粮不当差;失地农民沦为佃户,照样要交税,负担反而更重了。
“田连阡陌者无税,贫无立锥者纳粮。”李小晟低声念了一句从后世史书里看到的话。
这就是崇祯朝财政崩溃的根源。朝廷的税基越来越窄,纳税的人越来越穷,收上来的银子越来越少。崇祯皇帝不懂经济,只知道一次次加派辽饷、剿饷、练饷,拿三饷去填无底洞,结果是把最后一批还能交得起税的自耕农也逼反了。
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重新丈量天下田亩,清查官绅优免,改革税收制度。但李小晟很清楚,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最难捅的马蜂窝。整个官僚集团都是既得利益者,从内阁大学士到县衙书吏,没有哪个当官的人家里没有几百上千亩挂着优免旗号的良田。动他们的地,比动他们的命还严重。
他以崇祯皇帝的身份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大的优势是他知道历史会怎么走,知道哪些人会降、哪些人会死、哪些人可以用。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劣势——整个官僚体系都是他要改革的敌人,而他又必须依靠这个体系来运转国家。
所以他不能急。
“王承恩,传朕口谕给户部。”李小晟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山西查抄的银两,先拨三百万两给辽东,由洪承畴亲自验收入库,一分一厘都要登记造册。再拨二百万两给孙传庭,专款专用,只用于练兵和军械。余下的存入内帑,没有朕的手诏,任何人不得动用。”
“奴婢遵旨。”
“另外,告诉户部新任尚书倪元璐,让他三天之内给朕上一道奏疏,如实禀报朝廷今年实际能收上来的赋税是多少,不要虚数,不要估数,是多少就是多少。”
王承恩领命而去。李小晟重新坐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官绅一体纳粮”。
这六个字是后世雍正皇帝用了十三年才勉强推行的新政核心。在明末这个时间节点上,想要一步到位推行这样的改革,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李小晟不需要一步到位,他只需要在关键的节点上打开突破口。
他想了想,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苏松常镇,五年之内”。
这八个字指的是江南最富庶的四个府——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也就是后世的上海周边地区。这一带是大明最重要的税源地,土地最肥,粮食最多,商税最丰。但也是官绅势力最强大、土地兼并最严重、优免漏洞最多的地方。如果能在这里打开缺口,大明的财政困局就能从根本上得到缓解。
而要动江南,首先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李小晟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此刻他还不知道,就在他伏案疾书的同时,内阁值房里的一场密谈,正在酝酿着朝堂上新一轮的明争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