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老是重复 > 第1章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
每天早上闹钟响的那一刻,你睁开眼,看见的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窗台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你盯着它看了不知道多少天,连裂缝尽头那团水渍的形状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你伸手按掉闹钟的动作,熟练到不需要视力。
然后你就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没有。
1
“雷泰!你又发什么呆呢?三号线堵了!”
一声吼把我从裂缝里拽了回来。
吼我的人叫马国明,四十二岁,三号线的线长,在这条线上站了十二年。他有个外号叫“马大嗓”,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像在吵架。据说他年轻时也是车间里的一把好手,后来当了线长,每天的工作从码盒子变成了盯着别人码盒子。
我从传送带旁边回过神来,发现药盒已经在传送带末端堆成了一座小山,好几个盒子被挤得变了形,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马哥。”我赶紧弯腰去捡。
“不好意思能当饭吃啊?”马国明走过来,弯腰帮我把掉落的盒子捡起来,“你说你这个月第几次了?上周三一次,上上周四一次,今天又一次。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想干的,马哥。”
“想干就好好干。”他把一个压扁的盒子扔进废品筐,“你看看人家孙伟,跟你同一天进厂的,人家现在都升副线长了。你呢?还在码盒子。”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孙伟正站在五号线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跟另一个工人说着什么。他确实跟我同一天进厂,大专学历,比我小一岁,但已经管着七八个人了。
“人家孙伟有上进心。”马国明继续说,“下了班还去学什么管理课程,你呢?下了班就回去睡觉。”
我没接话。
我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
下了班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2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声鼎沸。
制药厂的食堂很大,十几排长桌,能同时容纳四五百人吃饭。窗口有六个,分别是“米饭窗口”“面食窗口”“小炒窗口”“凉菜窗口”“汤粥窗口”和“特色窗口”。说是特色窗口,其实每天的特色都一样——周一是红烧肉,周二是糖醋排骨,周三是宫保鸡丁,周四到周六循环。
今天是周三,特色是宫保鸡丁。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坐的是我同班组的赵小飞。赵小飞比我小两岁,去年刚结婚,老婆是老家介绍的对象,在B市一个超市当收银员。
“泰哥,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赵小飞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米饭。
“怎么了?”我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鸡丁裹着厚厚的面糊,花生米已经软了,不脆。但食堂的菜就是这样,你不能要求太高。
“我老婆昨天晚上又跟我吵了。”赵小飞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菜,“她说我天天就知道上班,也不想想以后怎么办。她问我要不要买房,我说首付都不够。她问我要不要生孩子,我说生了拿什么养。然后她就哭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后悔嫁给我。”
赵小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但我看到他夹菜的手在抖。
“你们结婚才一年。”我说。
“一年零两个月。”赵小飞纠正我,“她妈上个月来B市看我们,住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跟我丈母娘打电话,说闺女嫁了个没出息的人。我听见了,我老婆以为我没听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泰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赵小飞看着我,“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干下去?”
“我……”我嚼着嘴里的米饭,“没想过。”
“我倒是想过。”赵小飞放下筷子,“我想过开个店,想过学门手艺,想过考个证。但我每次下了班就什么都不想干了。就像被人抽了筋一样,只想躺着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醒来就该上班了。然后又是一天。”
“一样。”我说。
“你说我们是不是废了?”
我没回答。
但我在心里回答了一个字:是。
3
下午两点,早班结束。
我打完卡,从车间里走出来。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B市就是这样,一入秋就很少见到太阳。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雾霾和药厂排出来的蒸汽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有点发苦。
厂门口有一条路,叫工业路。路两边全是各种厂子的围墙,制药厂、食品厂、机械厂、化工厂,一个挨一个。路面上常年有大货车碾出来的坑,一下雨就积水,一刮风就扬尘。
我沿着工业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那个路口。
左边的岔路通向我的出租屋。右边通向城中心,经过市图书馆。
我在路口站住了。
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城里早餐摊炸油条的香气——不对,下午两点哪来的早餐摊?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我鼻子出了问题。在药厂待久了,嗅觉会变得奇怪。有时候明明没有的味道,鼻子会自已编一个出来。车间里的老工人说这叫“药厂鼻子”,过几年就好了。但也有人的鼻子再也没好过。
我往左边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然后我转身,往右边走去。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一刻。如果当时我往左走了,我会回到出租屋,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刷手机,然后睡着,醒来,上班。第二天也一样,第三天也一样。我的人生会像一条被磨平的传送带,匀速地、平稳地、毫无意外地流下去。
但我往右走了。
没有任何理由。不是什么顿悟,不是什么觉醒,就是想走一走。
4
B市图书馆在城中心的文华路上,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长出了黑色的霉斑。门口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尊铜像,是一个捧书读书的古人。铜像的鼻子被人摸得锃亮——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摸了铜像的鼻子能考上大学。
图书馆的入口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开放时间:周二至周日
9:00-17:00,周一闭馆。
我推开门。
一股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种气味很难形容,像是纸张、灰尘和时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霉,有点苦,但闻久了会觉得安心。我后来才知道,这种味道有专门的学名,叫“木质素降解气味”——纸张里的木质素在空气中缓慢氧化,释放出香草醛和苯甲醛,所以旧书闻起来会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但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图书馆里很安静。一楼是大厅,摆着几排电脑,有人在查资料,有个老头在电脑前打瞌睡,屏幕上的纸牌游戏已经暂停了很久。二楼是阅览室,三楼是借阅区。
我上了三楼。
借阅区很大,一排排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像一座钢铁和木材组成的森林。每一排书架的侧面都贴着分类标签:文学、历史、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工业技术……
我在书架之间溜达。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光滑的、粗糙的、新的、旧的。书脊上的标题像无数张嘴在跟我说话。《职场晋升秘籍》《三十天学会沟通》《成功人士的七个习惯》《高效能人士的第八个习惯》《九型人格》《十堂人生必修课》……
数字越来越大,承诺越来越响。
我抽出一本《三十天学会沟通》,翻了两页。第一页写着“沟通的第一步是倾听”,第二页写着“倾听的时候要保持眼神接触”,第三页写着“点头表示你在听”。
我把书塞回去了。
又抽出一本《成功人士的七个习惯》,翻到第七个习惯——“不断更新”。书上说,成功人士每年读五十本书,每周健身三次,每天冥想二十分钟。
我把这本也塞回去了。
每年五十本。我今年一本都没读完。
我在书架之间转了很久。转到“哲学”那个架子前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架子上有《西方哲学史》《中国哲学简史》《存在与虚无》《理想国》……书脊都很厚,书页都发黄了,看起来很久没人翻过。
我抽出一本《存在与虚无》,翻开第一页。第一句话是:“存在先于本质。”
我看了三遍,没看懂。
又塞回去了。
然后是“宗教”架子。《圣经》《古兰经》《金刚经》《道德经》……
我抽出《道德经》,翻到第一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也没看懂。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把它塞回去。我拿着它站了一会儿,读了第二句:“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还是没懂。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字好像认识我。
我拿着《道德经》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最里面那排书架。这排架子在角落的最深处,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暗了很多。架子上摆的都是些冷门的书,封面积了一层薄灰。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头顶的书架上突然掉下来一个东西。
“啪”一声,正中我脑门。
5
“卧槽——”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炸开,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远处有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我捂着脑门蹲下去。
掉下来的是本书。
封面有点旧,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字——《易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易本义”。
我蹲在地上,把书捡起来。书不厚,大概两百多页,纸张发黄,有一股很重的霉味。扉页上盖着一个蓝色的章:B市图书馆藏。章下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褪色成淡褐色——
“1998年3月12日购于新华书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个认真的人写的。
我随手翻开,第一页是一篇序言。文言文,看得脑壳疼。我又往后翻,翻到正文第一页。上面画着六条横线,有的连在一起,有的中间断开。旁边写着两个字:乾卦。
横线下面有一句话:“元亨利贞。”
再下面是一行小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句话我高中语文课上学过。当时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说这是清华大学的校训,意思是君子要像天一样运行不息,不断自强。我当时觉得就是一句普通的古文,背完就忘了。
但现在,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在这根坏掉的灯管下面,我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它不一样了。
不是它在发光,是我在发光。
不对,是我的脑子在发光。
不对,是我整个人都在发麻。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天,每天都会升起来。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月亮,每天都会升起来。星星,每天晚上都会亮起来。它们从来没停过,从来没说过“今天太累了不想升了”,从来没说过“这个活干得没意思”。
那我呢?
我每天早上按掉闹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又要上班了”。
我站在传送带旁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时候下班”。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又要上班”。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像天一样运行不息。
我翻到下一页。
第二卦,坤卦。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大地,承载万物。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重的轻的,它都承载着。山压在上面,它不抱怨。河流冲刷它,它不抱怨。人在上面踩来踩去,它也不抱怨。
我每天站在传送带旁边,药盒从我手里流过。我觉得这工作没意义,这工作浪费我的生命。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呢?这些药会被送到药店,会被生病的人买走,会治他们的病,会让他们好起来。
我在承载这些东西。虽然我只是一个码盒子的。
再往后翻,翻到乾卦的第三爻。爻辞写着:“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下面有白话翻译:君子白天勤勉做事,晚上警惕反省,即使遇到危险也不会出大问题。
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来。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打完以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这句话说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白天好好干活,晚上好好反省。不是要你拼命卷,不是要你一夜暴富,不是要你三十天学会沟通,不是要你每年读五十本书。
就是好好干活,然后好好想想自已今天干了什么。
就这么简单。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三年都没做到。
6
我拿着《易经》在阅览室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说实话,大部分内容我看不太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都有爻辞,每一卦都有卦辞,还有《彖传》《象传》《文言传》,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我像个不识字的文盲突然闯进了一间装满古籍的藏书楼,到处都是字,但一个都看不懂。
但有些句子就是莫名其妙地往脑子里钻。
“君子以自强不息。”
“君子以厚德载物。”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对,就是那句“穷则变”。
它出自《系辞传》,原文是:“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穷,不是穷钱的穷,是走到尽头的穷。一条路走到头了,走不动了,就要变。变了就能通,通了就能走得长远。
我现在不就是走到尽头了吗?
每天早上醒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睡着,每天在传送带旁边码三千个药盒。三年了。这条路我已经走到头了。再往前走就是墙壁。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变。
书里没有直接告诉我答案。它只是不停地重复一个意思:世界在变,你也要变。但不是乱变,是顺着规律变。就像水一样,遇到山就绕,遇到坑就填,遇到悬崖就跳下去变成瀑布。
水从来不抱怨地形。
它只是流。
我在阅览室坐到了下午五点多。图书馆的广播响了,一个女声说:“各位读者,本馆将于十七点三十分闭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
我把《易经》合上。
封底上贴着一个条形码,旁边盖着红章:B市图书馆,押金一百元,逾期罚款每日一角。
一角。
一天一角钱。一个月三块钱。一年三十六块钱。
这本书放在这里,等待一个愿意翻开它的人,每天的成本是一角钱。
我站起来,拿着书走向借阅台。
7
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她的工牌上写着:周文秀,图书管理员。
“你好,我想借这本书。”我把《易经》放在台面上。
周文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书,然后看了看我。
“你确定?”
“确定。”
“这本书三年没人借过了。”周文秀推了推眼镜,“上次借它的人是个退休老头,借了三个月,还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个字都没看懂。你看着年纪也不大,能看懂?”
“看不懂。”我老老实实地说。
“看不懂你借它干嘛?”
“就是因为看不懂才借的。”
周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一闪就没了,但我看到了。
“有意思。”她拿起书,用扫描枪扫了条形码,电脑“滴”了一声。“借书证带了吗?”
“没有。能办吗?”
“身份证。”
我掏出身份证递给她。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色的卡片,在上面贴了条形码,递给我。
“押金一百。还书的时候可以退。”
我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台面上。现金。我平时很少用现金,但那天口袋里有,是早上买豆浆的时候找的零钱。
周文秀收了钱,把借书证和《易经》一起推给我。
“借期三十天,可以续借一次。”她说,“如果弄丢了,赔三倍书款。这本书定价三十六,丢了赔一百零八。”
“我不会弄丢的。”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周文秀低下头继续敲电脑,“上个月有个小伙子借了一本《厚黑学》,信誓旦旦说不会弄丢。结果呢?第三天就打电话来说掉出租车上了。”
“《厚黑学》是什么?”
“一本教你脸皮厚心肠黑的书。”周文秀头也不抬,“你没看过最好。看了容易学坏。”
我拿起书和借书证,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小伙子。”
我回过头。
周文秀从眼镜上面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字,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1998年3月12日购于新华书店’。”
“那是我写的。”
我愣住了。
“那本书是我刚参加工作那年买的。”周文秀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分到图书馆,一个月工资三百二。花三十六块钱买了一本自已完全看不懂的书,就因为带我的师父说,这本书值得看一辈子。”
“那您现在看懂了吗?”
周文秀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
“看懂了三分之一。”她说,“花了我二十七年。”
她低下头,继续敲电脑。
“走吧,要闭馆了。”
8
我抱着《易经》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工业路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大货车从路上驶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里还是那股混合的味道,药厂的蒸汽、化工厂的酸味、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味。
但今天,我觉得这些味道没那么难闻了。
我抱着书走在路上,走得很慢。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压缩成一小团,然后再拉长。一个影子,一本书,一条走了三年的路。
路过一家兰州拉面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店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一个戴白帽子的师傅正在案板上揉面,揉得砰砰响。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在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老板,一碗牛肉面。”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把《易经》放在桌子角上,用纸巾垫着,怕沾上油。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旁边撒着葱花和香菜。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喂,妈。”
“雷泰啊,吃饭了吗?”
“正在吃。牛肉面。”
“又吃面?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好好吃饭,别老吃面条。你现在还上夜班吗?”
“这周是早班。”
“早班好,早班能睡个好觉。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张婶的侄女!你忘了?她今年刚毕业,在县城当幼师。照片我都看过了,白白净净的,长得可水灵。你要不要回来见一面?”
我嚼着面条,看了一眼桌上的《易经》。
乾卦第一爻的爻辞突然跳进脑子里:“潜龙勿用。”
意思是龙还潜伏在深渊里,不能施展才能。不是不想施展,是时机没到。
“妈,再等等。”
“等什么呀?你都二十七了!你爸二十七的时候你都三岁了!”
“再等等。”我说,“等我把自已弄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这孩子,说什么怪话。”我妈的声音软下来,“什么把自已弄明白不明白的,你就是上班上糊涂了。听妈的,回来相个亲,成个家,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妈。但不是现在。”
又聊了几句,我妈挂了电话。她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吃饭,别光吃面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很筋道,汤很鲜,牛肉切得薄但有嚼劲。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咀嚼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9
吃完面,我回到出租屋。
开门,开灯,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帘拉着,窗台上的仙人掌还在。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上有一个人躺出来的凹痕。
我把《易经》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去洗了把脸。卫生间的镜子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用透明胶带贴着。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角往下耷拉着。
但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被手护住以后,又跳了一下的那种光。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已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雷泰,从今天开始,你要变了。”
镜子里的我动了一下嘴唇,没出声。
但我听见了。
10
那天晚上,我没有刷手机。
我靠在床头,翻开《易经》,从第一页开始读。
乾卦第一。六个阳爻,六个横线连在一起。卦辞只有四个字:元亨利贞。
下面的注解密密麻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就用手机查,然后把查到的东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乾卦讲的是龙。
初九:潜龙勿用。龙潜伏在深渊里,不急着飞。因为时机没到,力量不够。
九二:见龙在田。龙出现在田野上,开始被看见。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白天勤勉,晚上警惕,就不会出问题。
九四:或跃在渊。龙在深渊中跳跃,准备起飞。
九五:飞龙在天。龙飞上了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龙飞得太高了,开始后悔。
我读到“亢龙有悔”的时候,停了下来。
飞得太高了,会后悔。
不只是飞不上去会后悔,飞得太高了也会后悔。
这句话好像不是在说龙。
是在说我。在说每个人。
我们每天被灌输的都是“你要往上爬”“你要成功”“你要出人头地”。但没人告诉我们,爬到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爬到什么时候该满足。爬到什么时候该回头看看。
所以每个人都在爬,不停地爬,爬到精疲力尽,爬到忘了自已为什么要爬。
我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然后又后悔了——这是图书馆的书。我把折角抚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超市购物小票,撕下一角夹进去当书签。
继续读。
坤卦第二。六个阴爻,六个断开的横线。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大地承载万物,不挑不拣,不嫌不弃。
我在药厂码盒子,把药品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事。虽然小,但也是一份承载。
然后是屯卦、蒙卦、需卦、讼卦……
读到第十卦的时候,困意终于来了。
不是那种被手机蓝光硬生生耗尽的疲惫,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困。像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听到睡着的那种困。
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关灯。
黑暗中,天花板的裂缝看不见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黄色光线。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话。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明天早上起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按掉闹钟。
是打开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