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老是重复 > 第1章 证书

证书到手那天,B市没下雪,也没出太阳。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工业路上的大货车照常按着喇叭,车斗里拉的空药瓶子哗啦啦响了一路。我站在厂门口拆开快递,把那张盖了钢印的硬纸片抽出来看了一眼——中医康复理疗师,证书编号尾号437。看完了,塞回快递袋里,继续去上班。
不是不高兴。是不知道该跟谁高兴。赵小飞在线上,马国明在线上,我自已也在线上。总不能拿着证书在车间里挨个给人看。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把快递袋搁在桌上。赵小飞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筷子,把证书举到灯管底下照了半天。
“这钢印是真的吧?”
“你当我自已刻的?”
“不是,”他把证书翻过来看编号,“我就是觉得——泰哥,你三个月前还在码盒子。现在你有证了。不是厂里发的,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的。”
他把证书放回快递袋,动作很轻,像放一张容易碎的纸。然后他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我碗里。
“干嘛?”
“庆祝。没买鞭炮,用肉顶。”
下午乔振山把我叫到办公室。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下面去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印着红头——B市第三制药厂员工健康服务站试点方案。
“年前批下来的。健康企业试点,上面拨了一笔钱,要求在厂内设一个固定站点,专门做一线工人的职业病预防和亚健康调理。我跟厂办提了你。”
“提我做什么?”
“这个站需要一个专人。编制挂在工会下面,工资按技术岗走,每天半天在站里接诊,半天做车间健康巡检。你码盒子的岗位,从下个月开始调出来。”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了两遍才确认自已没有理解错。
“乔主任,这个站是给全厂几百号人用的。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没让你一个人撑。社区医院每月派一个中医师过来坐诊一天,你负责日常。”他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但日常才是最重的。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超出范围的就说做不了。这话是你自已跟我说的。”
从乔振山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车间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墙上的安全标语还在——“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三年前我第一次走这条走廊,觉得这几个字是印给领导看的。现在我觉得,安全不只是不出事故。一个人的腰肌劳损拖了五年变成腰椎突出也是事故,只是没人把它当事故看。
我给蔡来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背景里有铁锤敲东西的声音和广播喇叭喊“当归降价”的吆喝。
“证到了?”
“到了。还有个事——厂里要搞健康服务站,让我去。”
电话那头的噪音突然小了。他大概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雷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替我担了风险。”
“不是。”他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油腔滑调,“意味着你现在是真的有身份了。不是‘厂里比较懂穴位那个人’,是‘员工健康服务站的康复理疗师’。别人来找你,不再是因为群里说你好,而是因为你的岗位就是干这个的。”
停了一秒。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车间走廊。”
“不是问你人在哪。我问你,你现在在乾卦哪一爻?”
我想了想。“九二。”
“念出来。”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对。龙从深渊里出来了,站在田地上。从今天开始,会有人来找你,不是冲着雷师傅,是冲着你的证和岗位。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没有也得有。”蔡来替我说完了下半句,“行了。周末老杨家,给你庆祝。”
2
健康服务站的场地定在食堂二楼,就是之前我讲课那间活动室的隔壁。以前那是个杂物间,堆着坏掉的折叠桌和十几箱过期的安全手册。
赵小飞和孙巧云花了一个周末帮我收拾。孙巧云从工会领了一桶白乳胶漆,把发黄的墙刷了两遍。赵小飞把杂物搬出去的时候从角落里翻出来一张旧按摩床——木头的,床腿有点晃,拿螺丝刀紧了两圈又能用了。
“这是以前医务室淘汰的。”赵小飞拍了拍床面上的灰,“小刘说这东西在杂物间放了快十年了。没想到还能用上。”他把床推到窗户下面,看了看光线的方向,又把床挪了半米,“朝南。上午有太阳。”
孙巧云把我之前讲课用的白板也搬过来了,擦得干干净净,摆在门口当健康教育宣传栏。上面写着她帮我拟的第一期主题:冬季工间八段锦,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各练十分钟。底下用红笔加了一行她自已总结的注意事项:练完不马上洗手,等汗落了再碰水。
“孙姐,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孙巧云从窗台上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右胳膊举起来,举到耳朵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不疼了。”她说,“以前抬到这里疼得像针扎。现在不疼了。姐这条胳膊是你救的,给你刷个墙算什么。”
她转过头,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房间亮不亮,进去的人心里有数。”
服务站的牌子是乔振山让后勤做的。白底红字,上面一行“B市第三制药厂员工健康服务站”,下面一行小字——“公益服务,不收取费用。如有不适,请先就医。”后面这句话是我坚持要加的。
挂牌那天,乔振山过来看了一眼。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按摩床、白板、墙上新贴的经络图和八段锦分解动作图示。桌上那盏旧台灯是卢斌从家里带来的,灯罩有点歪,但够亮。窗帘是张翠芳买的一块素色棉麻布,绿色,比车间窗帘柔和很多。窗台上那盆文竹是老孙送的退休纪念品。
乔振山转完之后,在自已的黑皮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出去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点了点头。
赵小飞凑过来压低声音:“乔主任就没说一句‘弄得不错’?”
“他点了头。”
“点一下头算什么?”
“算表扬。他跟所有人说话都只点头。”
3
服务站开张第一天,我坐在按摩床旁边的椅子上,笔记本翻开,笔放在旁边,等着有人进来。
第一个推门的是马国明。他说他腰不疼了,就是过来看看。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张旧按摩床,推了两下试试稳不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新的艾灸盒,木头的,带绑带。
“医务室小刘给的。她说她妈买多了用不完,让我带过来。说是叫什么随身灸盒,能绑在腰上灸,不用一直用手拿着。”他把东西放下,搓了搓手,又左右看了看,“那个,我就过来送个东西。你忙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现在是站长了,以后三号线码盒子的岗位还顶不顶?”
“下个月转过来,半天在站里半天巡检。码盒子的岗由新来的人接手。”
他点点头,推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刘建军。
他把那张折了几折的A4纸放在按摩床上——还是那张纸,还是那几行字,折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背面的胶带粘了又开,开了又粘。现在纸面上比三个月前多了好几行手写标注,每条都编了号,字迹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有些力道。
“这个给你。你建站第一天的档案。委中每天早晚各按五分钟,飞燕式能做到三十下,每下坚持十秒。腰疼没完全好,变了天还是酸。但不影响干活了。我也不用再贴膏药了。”
他把工装下摆撩起来给我看——后腰那片皮肤现在光光的。原先膏药反复撕贴留下的慢性皮炎结痂已经全退了,只有些少许暗沉的色素印,像被太阳晒过又褪了色。
“你有没有计算过,你现在坚持练飞燕式一个月的膏药钱能攒多少?”
“膏药以前一个月贴掉三盒。现在一张不用贴。加上止痛药省下的,差不多一个月能攒出一笔。”他低声说了个数,“我打算下个月拿这笔钱,带我妈去隔壁市看一个老中医。她的膝盖也疼了好几年了。”他停下来,把A4纸放在按摩床上推给我,“这个你留着。你建站第一天。总得有份档案。”
中午午休,卢斌来了一趟。他站得笔直,像练了很久才走进来的。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蹲厕所不再是不能说的痛了。说的时候还是把门带上的,但也愿意说出“便秘好了”这几个字了,说出来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说,他老婆让他来问我——育婴师的证在哪里报名,有没有线上课。
我把赵小飞老婆上次报的那个网址写给了他。他接过去出门,在门口差点撞上正要往里探头的赵小飞本人。赵小飞侧身让他过去,瞅了一眼他的背影,顺口赞了一句:“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干净多了,整个人都轻快了。”
下午,张翠芳捧着一小盆绿萝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只是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和老孙那盆文竹并排摆在一起。
“你上回说的那个加味逍遥丸,我吃了两瓶了。夜里出汗的毛病好多了,半夜不会再起来换睡衣。”
“那个是调理肝气郁结改善烘热汗出的。经前烦躁感还有没有?”
“有。轻多了。以前一靠近谁都烦,现在跟老宋能好好吃完饭。”她把绿萝的叶子转了半圈,好让光能照到里侧。
“张姐,你这个反馈很关键。我能记在档案里吗?”
“记。让更多人看到也行。雷师傅,你是咱们车间头一个凭自已本事从流水线上下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快,袖子卷在手肘上,步子轻得不像个快五十岁的人。
4
晚上,老杨家羊肉汤。
蔡来给我倒了一杯,自已倒了一杯,端起来没碰,先放在桌上。店里还是那盏白炽灯,灯罩上那只冬蛾换成了一只飞蚁,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飞。老杨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整条街都是煮羊骨头的味道。
“第一天怎么样?”
我把马国明的艾灸盒、刘建军的A4纸、卢斌转过来给他老婆问的育婴师网址、张翠芳的绿萝和改善的烘热汗出反馈,都跟他说了。
他听完以后把那杯酒端起来,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
“这些人啊,是你一个一个蹲下去摸的。现在你有了服务站,他们还是会来。不图别的,就图你手稳。”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他那本旧笔记本,是一本新的,封面还没磨损,但翻开以后里面已经写了不少东西。他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桌上给我看。
是他手写的一份表格。上面列着几栏——咨询日期、姓名、年龄、主诉、血压血糖心脑预检结果、处理方案、随访日期。每一栏下面都留了空白的格线,整整齐齐。
“上次高秀兰的事以后我就开始画这个。画的差不多了。”他把本子推给我,“你那个服务站用得着。以后每个去你那儿的人,预检三项先填表,签了名再上手。不是不信任谁,是让人自已看一遍——他自已写的比我说的更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张表。血压、血糖、心脑——三项预检,和他之前在急诊室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只不过从草稿变成了正式的表格。他知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检查每个人,就把病人自述和确认合并成一步,既合规又能省事。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以为你一个人盯着规矩在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可是被当骗子骂过来的。”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杯子。
“行了。”他擦了擦眼镜上的热气,“你现在是站长了。来,把第二卷翻开吧。”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老杨正在擦那口大铁锅的边沿。他看了我一眼,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老杨,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便宜的理疗灯?”
“火车站旁边那个医疗器械店,二楼。你跟老板提我的名字——打八折。”
旁边擦桌子的一个中年人也抬起头:“他说他认识‘蔡半仙’。”
5
回到出租屋,我把蔡来画的那张表格放在床头。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孙巧云,在微信里说:孙姐,下期文档能不能加个附件?统一格式的咨询预检表,每次服务前先让本人填。社区医院那个全科医生说可用。能不能帮我把这道线也排进去?
她回:已存。明天排。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健康服务站第一天。马国明赠随身灸盒一个。刘建军飞燕式单次已达30个。卢斌便秘持续改善,转介育婴师报名入口。张翠芳潮热汗出明显减少,加味逍遥丸有效。收到蔡来手绘咨询预检表一份。明日待办——医疗器械店看理疗灯。
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工业路上的路灯还是那盏,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一道细细的光纹。以前那道光直接压在裂缝上,像一根发光丝线。现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被孙巧云用腻子补平了,刷了和周围一样的新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但没有人忘掉它在哪里。
光还在,换了位置。它不来自裂缝,来自路灯。路灯一直站在那儿,只是以前被裂缝挡在了外头。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龙从深渊里出来了。田野不大,就是食堂二楼那间刚刷了白乳胶漆的屋子。大人也不是什么高官贵人,就是马国明、刘建军、卢斌、张翠芳这些人。
足够了。
(第二卷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