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陈叙舟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已经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农药没影响到孩子。
他依旧是健康的。
一个喝了农药的孕妇,她的孩子毫发无伤,这在医学上是一个奇迹。
而奇迹,对于他、对于双方父母、对于所有盼了八年的人来说,是上天的恩赐,是不容被剥夺的礼物。
“书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孩子没有事。”
我没有说话。
“农药对孩子没有影响,孩子是健康的。你之前担心的那些——大黄叫了,b超上的阴影,洗胃液里的那些东西——”他顿了一下,“它们没有伤害孩子,也没有伤害你。”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农药都没能伤害它——你不觉得,这恰恰说明它应该留下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他在把这个孩子当成一个奇迹。
“陈叙舟,”陈医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和周教授一起走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你说错了。农药没能伤害胎儿,不是因为它应该留下来。是因为——那个东西,把农药吸收了。”
她把一张化验单递给他。
“我们查了你妻子血液中的农药代谢物浓度,按照正常代谢曲线,应该已经明显下降。但实际上,她的血液代谢物浓度在洗胃后持续升高了20分钟才回落。”
“那20分钟里,农药去了哪里?”
陈医生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去了那个阴影组织里。洗胃液里洗出来的那些黑色丝线——我们做了质谱分析,上面高浓度地富集了农药的代谢产物。它在把你的子宫当过滤器,把所有有毒的东西吸到自己身上。”
“它在保护胎儿?”陈叙舟说。
“它在保护宿主。”陈医生纠正了他,“因为胎儿死了,它也会失去寄生的环境。它不是好心,它是本能。”
陈叙舟被这个词钉在了原地。
“宿主。”
“对,”周教授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陈医生更沉、更稳,“陈先生,你妻子子宫里的那个东西,不是胎儿的一部分,不是寄生胎,不是肿瘤。它是一个独立的生物实体。它的dna和你妻子完全一致,但它的行为方式——主动吸收毒素、保护寄生环境、在显微镜下表现出植物的形态特征——这些不是人类细胞的行为。”
她顿了一下。
“它是一个你妻子自己的细胞变异后产生的、全新的物种。它寄生在你妻子体内,以她的血液为食,以她的子宫为巢。它现在在保护她,不是因为它爱她,是因为她死了,它也活不了。”
她看着我。
“这个孩子——不,这个东西——不能要。”
陈叙舟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推测。”
“那农药的事实呢?”陈医生问,“你妻子喝了足以致死量的农药,洗胃洗出了不属于人体的东西,血液代谢曲线异常——这些都是事实。你愿意拿你妻子的命去赌一个推测?”
陈叙舟没有说话。
陈医生和周教授看着他。
我看着他。
大黄也看着他。
窗外的天快要黑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划出一条一条的线。
“我同意打掉。”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顿了一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一些。
“打掉。”
他不信奇迹了。
他终于选择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