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宿舍在艺术团后面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里面简简单单陈列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老式衣柜,还有一个朝北的小窗户。
白溪月把睿睿的骨灰盒放在书桌上,又从行李里拿出睿睿的照片,摆在骨灰盒旁边。
照片里的睿睿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睿睿六岁生日时拍的,那天他难得穿了一件新衣服,高兴得不行,拉着白溪月的手说:“妈妈,你看我这张照片好不好看?”
白溪月伸手摸了摸照片,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睿睿,我们到新家了。”她轻声说,“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会欺负我们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随即擦干眼泪,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睿睿的两件小衣裳,一双睿睿穿小了舍不得扔的布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每拿起一样东西,她都会想起睿睿,想起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双布鞋是睿睿四岁时穿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老虎,是白溪月一针一线绣的。
睿睿特别喜欢这双鞋,每天都要穿,穿到脚趾头顶破了也不肯换。
“妈妈,小老虎会保护我的!”睿睿总是这样说。
白溪月把布鞋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当年小时候,睿睿身上的奶香味。
在南城的第一周,白溪月几乎没有合过眼。
每天晚上,她只要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睿睿的脸。
睿睿笑着叫她妈妈的样子,睿睿哭着跑出歌厅的样子,睿睿躺在血泊中的样子
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有时候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噩梦。
梦里睿睿在喊她:“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好痛”
她拼命地想跑过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跑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睿睿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每次她都会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
她只能静静坐着,抱着睿睿的骨灰盒,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有一天,陈副团长看她脸色实在太差,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白老师,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陈副团长关切地问,“你看你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要是身体不好,就请假休息几天,别硬撑着。”
白溪月摇摇头,“我没事,就是不太习惯南方的气候。”
陈副团长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的谎话。
“舞蹈班那边你慢慢来,不着急。”陈副团长说,“现在班里只有十来个孩子,都是附近居民家的小孩,水平参差不齐,你看着教就行。”
白溪月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她确实很尽力。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白天教孩子们跳舞,晚上备课到深夜。
她不想给自己留任何空闲的时间,因为一闲下来,她就会想起睿睿,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只有跳舞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一切。
音乐响起,身体随着节奏律动,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化成了舞步,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出去。
她在舞蹈中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孩子们很喜欢这位新来的白老师。
她教得认真,态度温和,从不发脾气,还会讲很多有趣的故事。
“白老师,你以前真的是文工团的舞者吗?”一个叫红梅的小女孩仰着脸问她。
白溪月点点头,“是啊。”
“那你能给我们跳一支舞吗?”红梅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看真正的舞蹈是什么样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白老师跳一个!白老师跳一个!”
白溪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选了一首舒缓的曲子,在教室里跳了一段民族舞。
她的身体像柳枝一样柔软,手臂像水波一样流动,脚尖轻轻点地,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轻烟,在空中飘荡。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一曲终了,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白老师好厉害!”
“我以后也要像白老师一样会跳舞!”
“白老师再来一个!”
白溪月微笑着摇摇头,“今天就到这里了,该下课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教室。
白溪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忽然觉得有一丝暖意从心底升起。
这些孩子,也许是她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