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破虏见过死人,跟毛帅打仗那会儿也见过阵仗,可他从没见过有人杀人杀得这么利索!
一个人,七条命,前后不过喘口气的功夫。
每一下都正中要害,刀刃上连多余的划痕都没有。
干净得像剁鸡。
他直愣愣盯着李惊鱼,目光黏在对方身上扯不下来。
李惊鱼一只脚踩在刘大棒子胸口上,短刀抵着那匪首的喉咙,满手的血,脸色平静。
他侧过头来,看了薛破虏一眼。
“把这几个活口捆了。”
薛破虏这才回过神来,手里的刀哐当落了地。
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厅里的青砖上。
“大人真乃神人!”
嗓音发颤,那敬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杀人如杀鸡!”
李惊鱼笑了笑,道:“鸡比人难杀多了,有翅膀,逼急了,鸡还能飞个丈二八尺的。”
身后那七个人,连刚才呕得直不起腰的赵老七,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砖面上,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的响声在厅里回荡。
“愿随大人,赴汤蹈火!”
“愿随大人,赴汤蹈火!”
“我这一百多斤,今天起,就是大人的了!”
……
声音七嘴八舌搅在一起,大半夜的,传出去老远,惊得寨子里的鸡都咕咕叫了几声。
都说女人慕强,其实,男人也是。
人,都是慕强的。
李惊鱼没看他们。
他把短刀从刘大棒子脖子上移开,在衣摆上随手擦了两下血迹,收回腰间。
“先把人捆了,再去清点库房。”
薛破虏磕了个头,应了声“是”,爬起来捡起刀,大步走向院子。
脚步比来时稳当多了,腰杆也比之前挺得更直。
李惊鱼站在厅里环顾一圈。
油灯下,满地血迹正慢慢干涸。
他扫了一眼榻上瑟瑟发抖的刘大棒子,没再多话,转身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带着山野的潮气。
月亮刚从云层后探出一角,洒下满地银霜。
他站在院子里,眯眼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像要把穿越以来积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干净。
身后,薛破虏领着人把活口从后院拖出来。
刘大棒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李惊鱼坐在一把搬出来的太师椅上,翘着腿,短刀横在膝盖上。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半边脸隐在暗处。
“库房在哪?”
刘大棒子哆嗦着抬起手,指了指后院西侧,“地……地窖。”
李惊鱼朝薛破虏扬了扬下巴。
薛破虏领着两个兵卒,押着刘大棒子往后院走。
不多时,地窖门被掀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铜锈的气息涌了出来。
火把往下一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窖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七八口木箱子摞在一起,角落里堆着十几袋粮食,墙上挂着几条腊肉,地上还散落着几把刀剑和两杆锈迹斑斑的火铳。
薛破虏跳下去,撬开一口箱子。
银灿灿的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白……白花花的银子!”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回头冲上面喊,“大人,至少有上百两!”
上面那几个兵卒齐齐吸了口凉气。
上百两银子?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薛破虏又掀开另外几口箱子——一箱铜钱,一箱布匹,最后一箱塞满了腊肉干和咸鱼。
粮食也是实打实的,二十石糙米,够百户所这十几个弟兄吃两个月。
清点完毕,薛破虏爬上来,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满嘴跑词儿:“大人!银子一百二十两!铜钱折合下来也有四十来贯!粮食二十石!肉干咸鱼若干!还有几把刀两杆火铳!”
李惊鱼点了点头,面色不变,“装车,带回营。”
回去的路上,队伍走得比来时轻快多了。
两辆从寨子里搜刮出来的平板车装得满满当当,前面拉车的兵卒弓着腰使劲,后面跟着的人脚步生风。
赵老七扛着一捆刀剑走在最前头,肩膀上的担子不轻,可他咧着嘴,走得虎虎生风。
“大人,您说这黑风寨攒了多少年的家底?这帮狗日的可真能捞啊!”
李惊鱼走在队伍中间,没接话。
赵老七也不在意,自顾自嘿嘿笑,“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跟做梦似的。”
旁边一个兵卒接茬儿:“可不是嘛!之前那个死鬼百户在的时候,俺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想得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别提那个死鬼,晦气!”
“对对对,以后俺们就跟大人干!”
“跟大人有肉吃!”
几个兵卒跟着起哄,声音在黑黢黢的山路上荡出去老远。
薛破虏走在队伍末尾,听着前面那些热闹的议论,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他看着前面李惊鱼的背影——脚步稳健,腰杆挺直,像是走在自已家的院子里一样从容。
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留守的驼背老卒和张老六听到动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车车东西,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这都是啥?”
赵老七把肩上的刀剑往地上一掼,拍了拍手,“啥?银子!粮食!从黑风寨搬回来的!”
驼背老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李惊鱼下了马,走到院子里,站在台阶上,看着十一个人把东西一箱箱搬进库房。
等东西都归置好了,他才开口。
“所有人,到院子中央集合。”
十一个人连忙站好,比第一次集合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站姿也直了不少,眼神里那种涣散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饿极了的狼闻到肉香时的眼神。
李惊鱼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哗啦作响。
“这次出战的八个人,每人五两。”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发。
白花花的银锭落在粗糙的手掌里。
有人捧在手心看了又看,有人使劲掐了掐自已的脸,确认不是在做梦。
赵老七捧着银子,眼眶红了。
发到那三个留守的老卒时,李惊鱼也给了他们一人一两。
“看家护院也有功。”
那驼背老卒接过银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大人,俺之前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话……俺狗眼不识泰山,您别跟俺一般见识!”
他身后那两个老卒也跟着跪下,头埋得很低。
李惊鱼看了他们一眼,没提之前的事,“起来吧,以后好好干。”
三个人爬起来,连声应着,退到一边去了。
这时,薛破虏端着一碗酒走了过来。
酒是早上刚打的,粗瓷碗里盛着浑浊的黄酒。
他走到李惊鱼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把酒碗举过头顶。
月光照在他脊梁上,那酒碗里晃着碎银子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