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波士顿的秋天来得比我以为的早。
李教授给我分了一个独立课题,第一次组会上,他当着整个实验室的面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年轻研究者之一。"
其他博士生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带着好奇和尊重的打量。
Kevin帮我搬仪器的时候问我。
"你在国内的时候也做研究吗?"
"做,但没怎么投过论文。"
"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
"因为把时间花在别的事情上了。"
他不知道那些"别的事情"是什么。
帮陆择改论文、整理数据、做PPT,替他跑各种杂事,他的保研答辩稿是我通宵写的。
我的论文初稿在电脑里躺了两年,一直没有时间修改。
来波士顿之后,我用了三周把它改完投了出去。
一个月后收到审稿意见,小修通过。
那天Kevin请我喝了一杯咖啡。
"恭喜,你的第一篇MIT署名论文。"
"谢谢。"
"教授说你的方向如果做下去,明年可以申一个基金。"
我坐在实验室的窗边,阳光很好。
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来自国内的消息。
我换了号码之后,把这个号只给了林可可和家里人。
日子变得很简单。
早上八点到实验室,下午跑数据,晚上去健身房跑四十分钟,回宿舍煮一碗面条。
周末去查尔斯河边走走,偶尔和Kevin还有几个同实验室的朋友去吃brunch。
第一次在波士顿的日本餐厅吃到鳗鱼饭的时候,我想起陆择答应带我去吃日料。
那顿饭他最后也没请。
但鳗鱼饭是好吃的,和谁不谁吃无关。
林可可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
"柳栖梧,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
"真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就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什么?"
"陆择在到处找你。"
"他又换了号打我电话,我没接。"
"还有呢,他让他妈托人查你的出境记录。"
"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他不知道你的具体地址。"
"嗯。"
"他好像瘦了很多。"
"跟我没关系。"
"周航说他最近天天喝酒。"
"跟我更没关系。"
林可可叹了口气。
"你变了,柳栖梧。"
"哪里变了?"
"以前听到他的消息你会急,会哭,会失眠。"
"现在你好平静。"
我靠在宿舍的床头,窗外的橡树叶子开始变黄了。
"可可,我不是平静。"
"我只是发现,以前那些急和哭和失眠,都是白费的。"
"他不会因为我的眼泪多看我一眼。"
"那我为什么还要哭?"
她沉默了很久。
"柳栖梧,温瑶也找过我。"
"说什么了?"
"她说——陆择变了,不像以前那么温柔了,脾气大了很多,动不动就摔东西。"
"她说她有点害怕。"
我看着天花板。
没有说话。
"柳栖梧?"
"嗯。"
"你不想说什么吗?"
"没什么好说的。"
"他对谁温柔,对谁发脾气,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机嗡嗡响着,窗外飘进来一片橡树叶。
我把它捡起来,夹进了桌上的笔记本里。
这是我在波士顿的第一个秋天。
一个人的秋天。
但我发现一个人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却比一个人更孤独。
手机上弹出实验室的群消息。
Kevin发了一张照片——组里帮我庆祝论文发表的蛋糕,上面写着Congratulations,ShenNian。
底下一排祝贺。
我笑了一下。
是到波士顿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不是因为有人说了什么甜蜜的话,不是因为有人送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是因为我的努力被看见了,被尊重了。
这种感觉,四年来从未有过。
"谢谢你们,明天我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