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杂货铺开张半个月，生意不咸不淡。
黑石头卖出去之后再没遇到第二个冤大头。燃料罐卖了两罐，赚了四个单位。干粮和净水走量不错，但利润薄得像吸血鬼的脸皮——看着有，一戳就破。
拉斐尔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感觉自已像个溺水的人——水不深，但脚底的泥一直在往下陷。
“你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艾德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我在练习肺活量。废土上肺活量大的人活得久。”
“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一天只说三句话，现在你一天叹三十口气。”
“那是因为以前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我养着一家店、一辆车、一个堕天使、一个账房先生和一个吸血鬼投资人。”
“投资人不需要你养。投资人养你。”
拉斐尔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该隐从门口走进来，残破的翅膀上挂着一片枯叶。他刚才在门口晒太阳——堕天使保留的唯一天使习惯。
“有人来了。”他说。
“买什么的？”
“不是买的。是来找事的。”
三个人走进店里。
领头的是个人类，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看起来没洗过的灰色外套，胸口别着一个徽章——一把天平和一把剑交叉，灰商联合会的标志。身后跟着一个矮人和一个混血种，矮人背着战锤，混血种的左臂是机械假肢。
“你就是拉斐尔？”领头的人靠在柜台上，上下打量他。
“是我。”
“我叫维克多。灰商联合会，西区事务专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一下，放在柜台上，“有人举报你的店铺涉嫌非法经营。我们需要调阅你的进货记录和销售台账。”
拉斐尔看了一眼那张纸。不是什么正式文件，就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写了几行字，连公章都没有。
“举报人是谁？”
“匿名。”
“废土上还有匿名举报这回事？”
“有的。”维克多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最近才有。”
该隐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了。矮人和混血种同时看向他，气氛瞬间绷紧。
拉斐尔抬手拦住该隐。
“台账可以看，”拉斐尔说，“但你要说清楚，什么是‘非法经营’？”
“跨种族贸易需要特殊执照，你有吗？”
“有。莉莉安办的。”
“你的店铺注册资金是贷款，贷款来源是血堡银行。血堡银行是吸血鬼机构，用吸血鬼的资金做跨种族贸易，涉嫌利益输送。”
“利益输送给谁了？”
“给你了。”
“我是人类。”
“你的合伙人里有一个吸血鬼。”
拉斐尔沉默了两秒。他明白了。这不是举报，这是找茬。灰商联合会想在新开的小店里收点“保护费”，用“调查”当幌子。
“你想要多少？”他问。
维克多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个单位。每个月。”
该隐的手在剑柄上握紧了。艾德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站在拉斐尔身边。拉斐尔用余光看到艾德的变异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十个单位。他跑一趟运输才赚十八。
“三十，”拉斐尔说，“你知道我一个月的利润是多少吗？”
“那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把我收死了，店关了，你连三个单位都收不到。做生意的人，不能杀鸡取卵。这是常识。”
维克多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十。而且不是每个月。每季度。”
“每季度十？”
“每季度十。灰商联合会在西区有四百多家会员，你挨家挨户收钱很忙的，没必要在我这个小店里浪费时间。一个季度来一次，拿钱走人，大家都省事。”
维克多盯着拉斐尔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假笑。
“你很会算账。”维克多说。
“我是跑商的。跑商的人都会算账。”
维克多把那纸收起来，重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这次有公章。
“十。每季度。先交本季度的。”
拉斐尔从抽屉里数出十张血券，放在柜台上。维克多收起来，转身走了。矮人和混血种跟在他后面，矮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该隐一眼，该隐盯着他看回去。
三个人走了之后，该隐松开剑柄。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因为打不过。”
“你都没打怎么知道打不过？”
“那个矮人的战锤上有符文，至少值五十个单位。能用得起五十个单位武器的人，打起来不是你能不能赢的问题，是你就算赢了也亏本。”
该隐沉默了片刻。
“你这个算账的逻辑，很恶心。”
“但有效。”
晚上，莉莉安来了。
她把一摞文件放在柜台上，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我今天查到了荆棘之心家族的更多资料。”
拉斐尔把柜台上的东西清开，给她腾位置。该隐从楼上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听。艾德从货架后面搬了把椅子坐过来。
“荆棘之心在灭族之前，跟圣座签了一份协议。就是‘灰烬圣典’。协议的内容，档案里没有写。但是我找到了协议签署时的会议记录。”
“会议记录写了什么？”拉斐尔问。
“写了一些废话。什么时间、地点、出席人员。”莉莉安翻到第三页，“但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圣典第三条款涉及东部山脉的土地使用权，荆棘之心将以该土地作为协议履行的担保。’”
“东部山脉。那块纯净地块。”
“对。荆棘之心家族买的那块地。不是自已用的，是给圣座的。”
“给圣座干什么？”
“不知道。档案到这儿就断了。但我找到了协议签署之后第二年的一份备忘录——圣座在东部山脉建了一个设施。保密级别很高，连代号都没有。”
该隐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
“天使军团的档案里没有这个。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还在服役的时候。荆棘之心的档案，我翻过。没有提到任何‘设施’。”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的权限不够。”
该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翅膀抖了一下。拉斐尔注意到了。
“你是中层军官，”莉莉安继续说，“‘灰烬圣典’的保密级别，至少在军团总司令以上。你看不到，很正常。”
该隐沉默了。一个前天使军官发现自已当年的权限连一份会议记录都不如——这种挫败感，比翅膀断了还难受。
拉斐尔决定换个话题。“那块地现在归谁？”
“理论上归荆棘之心。但他们灭族了，没有继承人。”莉莉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实际上，那块地现在是无人区。没有任何势力敢靠近。”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所有的探测设备都会失灵。指南针乱转，混沌素检测仪爆表，圣光感应器完全没反应。有人说那个地方有龙。”
“龙？”
“龙。”莉莉安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大崩坏之后，龙族就消失了。有人说是灭绝了，有人说是沉睡了，有人说是藏起来了。如果东部山脉真的有龙——龙眠之地的传说——那就是整个废土最大的秘密。”
店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拉斐尔慢慢地说，“我手里的木匣子，是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能是开龙眠之地的门的。”
“有可能。”
“龙眠之地里有什么？”
“不知道。龙？龙的宝藏？龙的力量？或者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空的山洞。”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莉莉安看着拉斐尔，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混沌素灯的光。
“因为你手里的木匣子，和你右臂里的圣光污染，和荆棘之心家族的灭族，和圣座在东部山脉建的秘密设施——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你需要知道你在卷进什么事情。”
拉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右臂。晶体化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本来只是在跑商送货开杂货铺。”
“现在你也在跑商送货开杂货铺。只是你知道得更多了。”
“知道得更多的人死得更快。”
“但你死之前至少知道为什么死。”
拉斐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背包里拿出木匣子，放在桌上。
“这个东西，”他说，“我不想知道它里面是什么了。我只想知道怎么把它卖掉，然后还清你的贷款，然后安安静静地开我的杂货铺。”
莉莉安看着他，没说话。
该隐看着他，也没说话。
艾德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轻轻地推过来。
拉斐尔低头看——“你做不到的。你不是那种人。”
夜深了。莉莉安回去了。该隐上楼睡觉了。艾德在柜台后面打地铺。
拉斐尔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烬城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混沌素灯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紫色。
他想到了塞缪尔。想到导师把自已推进药剂室的那一刻。想到那扇铁门关闭的声音。
他也想到了木匣子。想到了废墟里那些围成一圈的骸骨——天使、恶魔、人类，所有曾经互相仇恨的种族，在死亡中围着同一个东西。
他们在守护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守护谁？
拉斐尔把木匣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它很小，很轻，木头的质感，表面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符文。他的右臂在靠近它的时候会发热。
他把木匣子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要开店。
后天还要还贷。
大后天可能还要被灰商联合会的人找麻烦。
日子还是要过。不管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