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方圆圆回家了——她妈想她了,周五晚上最后一节课就走了。
宿舍就剩沈知意一个人。
窗帘没拉。阳光从半落地窗斜进来,在书桌上摊成一片。她靠在椅背上把马克杯里的热水喝到剩一半。打开电脑,登录「伴你」后台。
一条未读消息。
傅行舟:「关于中秋宴,有些细节想跟你对一下。」
发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她当时正在整理采访录音——植物病理副教授的四十页PPT讲义。耳机里副教授的声音平平板板的,讲到植物病理分类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她跟着也打了个哈欠。然后看见这条消息。昨晚不想回。今天早上也不想回。拖到快中午了,才打开对话框。
这种底气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合同之力吗。
沈知意:「在,你说。」
隔了差不多两分钟。屏幕上他的头像旁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没消息。
她的拇指指甲在手机壳边缘磕了一下。
在打字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你也有服务精神?
消息进来了。
傅行舟:「关于我在中秋宴上需要的女友角色。比之前合同里填的'形象得体、谈吐大方'要具体一点。」
沈知意:「比如」
两个字,给他空间,却也不暴露在套他说话的习惯。
傅行舟:「我需要你让我爸觉得。我找了个他绝对不会认可的女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呦呵,还押到题了。
绝对不会认可。
是绝对不会。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条消息都重。不认可的对象不是她——是他。是他选的人。他要让父亲知道他故意选了一个不按他期待来的。
沈知意:「具体方向呢。独立一点?还是家庭背景不够体面?」
她打完又看了一遍。语气忒专业了。加一句。
沈知意:「我需要知道你要的'不被认可'是哪种。不同方向需要针对性准备。」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停了。又闪。
傅行舟:「独立,聪明,讨好长辈。」
她手指在触控板上头顿了一下。
叛逆小孩哥的理解吗。
她看不是在选女友,在写反老豆宣言。每一条全是傅建民的反面——不讨好长辈就是往傅建民脸上拍的第一张牌。她想起IG上那条没人搭理的评论。"院长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从大一就那种评论淹了。到现在,可算攒够了一个能搁到饭桌上让他父亲皱眉的名字。
她打字:「都没问题,还有别的吗。」
傅行舟:「...专业上。如果你是学新闻的,我爸可能会问你相关问题。他喜欢考察晚辈的专业能力。当成面试来应付就行。」
面试啊——不是了解,不是聊聊。他父亲跟任何人说话全是在评估。
她在"当成面试来应付"这条上打了个标记。然后往回翻,看前头每一条消息。
让我爸觉得我找了个他绝对不会认可的女友。
独立。聪明。不讨好长辈。
当成面试来应付。
三条。一层一层往下走——目标、标准、预警。可一条都没解释原因。没说我恨我爸,没说他太控制了。他只给了结果。
新闻学院待了三年,最核心的本事是辨认这个人没说的话。她采访过好几个人——有的说了一大篇,关键信息不在句子里面,在没说的那半句里头。
傅行舟没说的那半句:他为什么非得找个合约女友来气他父亲。
要是单纯的恨,语气会比现在更冲。不会用"绝对不会认可"这种拿别人的标准来定义自已的说法。
她把马克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还算好懂。因为她也在干差不多的事:跟自已说"举报的事跟合约无关",一遍不够两遍,两遍不够三遍。说得多了,逻辑就把心虚给盖住了。
所以这是:恨加渴望。
她不打算拆穿。让他知道她看懂了万一勾起叛逆心理怎么办。只用在这个设定里头找到自已不会暴露的位置。
沈知意:「按你说的来。独立、聪明、不讨好长辈的新闻系女生——跟我不太一样,但我能演。」
她打完顿了一下。。现在她对任何人的态度全是先退一步,再选要露什么。确实不是他要的那种人。
傅行舟:「行。着装朴素点。跟上次说的一样。其他的你比我在行。」
把她当成一个专业的人。
她把角色设定写在备忘录里,打字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方悬了那么一会儿。
他雇她的动机,跟她非得瞒他的理由,是同一回事。
全是父亲。
人和人之间的秘密,有时候照镜子。
屏幕亮了。
傅行舟:「对了。有个事提前说。我爸可能会在饭桌上问你专业问题。他是那种聊着聊着忽然切一个角度来测你反应的人。新闻系的人,应该很会查东西吧?」
她盯着那一行字。
应该很会查东西......吗。
那可能有点太会查。
她又看了一遍,敲击键盘。
沈知意:「会。我会注意。」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阳光正好落在手机壳边缘——那个地方让她用指甲刮出了一道细细的、浅浅的白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