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阳光从书桌上那个位置挪走了,落在床沿。
沈知意把中午从食堂打包的炒饭吃了一半,打开「伴你」后台。傅行舟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列表里头,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那条——新闻系的人,应该很会查东西吧。她没再回。感觉回什么都跟承认什么似的。
她点开平台内部群聊。
未读消息十七八条。她扫了一眼。从业者们在闲聊。群里平常不咋活跃,偶尔有人分享"陪客户吃饭被要求改口叫老公"这种离谱遭遇,也有人互换哪家餐厅适合假装情侣。今天不大一样。
发消息的人叫乔娜。
这个头像沈知意前阵子翻平台资料的时候瞥着过。入驻两年多,长单接了四五个,评价不错。说话风格:熟门熟路的、轻飘飘的、永远端着"替平台把关"的架子。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脸,瞧不清五官。
乔娜:「最近平台新人多哦」
乔娜:「刚才刷了一下长单匹配,好几个都是新面孔」
乔娜:「江姐是不是该出个培训什么的」
没人接。隔了分把钟。群里安静得能听见消息已读之后的那种沉默。
终于有个叫小鱼的回了:「娜姐说得也是。不过江姐分配单子有她的道理吧。」
乔娜回得飞快:「我没说江姐分配有问题。我就是觉得——新人嘛,可以先从短单做起。直接上长单,万一不合适,对平台名声也不好。」
小鱼没再吱声。
隔了分把钟。乔娜又发。
乔娜:「我说话是不是太像HR了」
乔娜:「就是觉得新人直接接长单,万一踩坑」
乔娜:「对平台不好。对客户也不好」
啧。
沈知意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右手无名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没点名。没说沈知意。可"新人直接接长单"——最近新接长单的新人,就她一个。
她有没有指名,不打紧。打紧的是这条消息发了,群里其他从业者全知道线头在哪儿。在"伴你"这种灰色行当里头,从业者之间压根不是同事,是抢饭吃的。每一单长单都是有限资源。老从业者盯着新人的眼神,比客户挑剔得多了去了。
她没在群里回复。
她往上翻,把乔娜近一个月的发言大致过了一遍。做编译作业都没这么上心过。
乔娜是那种很会经营小圈子的人。群里让她点过赞的人不老少,主动接她话的也有几个。给面子呗。可附和她的人里头有几个用的是"对对对"——敷衍。死心塌地搁群里替她说话的,不多。
她说"培训新人"的时候,有个比她更资深的从业者没吱声。那人接的长单额比乔娜高。阶层感来说:乔娜不在金字塔尖,在腰部偏上。位置不牢靠,所以更在乎。二十七八岁,在靠青春吃饭的行当里头,这个年纪开始有被人替掉的焦虑。
沈知意把饭盒里凉透了的炒饭吃完。一次性筷子搁在饭盒盖上,抽张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炒饭油大,纸巾上洇了一小片油渍。她盯着那片油渍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好笑——乔娜在群里阴阳怪气,傅建民在暗处不知道查到哪一步了,清心那边还没回音,而她坐在这儿,对着半盒凉炒饭。外头阳光好得很,银杏树又黄了一层。好像这些事都跟她没关系似的。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手机。
退出群聊。打开私聊。江晚。
沈知意:「江姐,群里乔娜在打听新人接长单的事。她没有指名,但我同步一下。要是她后续有什么问题,你这边有个底。」
发完她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加了一句。
沈知意:「如果需要我这边做什么,告诉我。」
江晚的回信来得飞飞快。快得跟早就料到会有这条消息似的。
江晚:「看到了。乔娜的问题我处理。」
江晚:「你不用在群里回她。」
江晚:「你妈那个透析。最近的费用还撑得住吗。」
沈知意看着最后那句话。"撑得住吗。"
她把手机搁在腿上,窗外头的银杏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她重新拿起来。
沈知意:「撑得住。谢谢。」
江晚没再回。沈知意把对话框退了。江晚说"我处理"——不是"我会罚乔娜",是俩从业者之间的事她来协调。她不会因为一条私聊就站队。可她在乔娜问"沈知意怎么拿长单"之前,就已经晓得沈知意有底细。打从第一天起她就盯着那个单子,研究了够久才分出去的。她分的,她兜着。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窗户外头银杏树叶子又黄了一层。她把手机放下来,忽然想起来傅行舟上午那条消息还没回。
呃——
没回就对了。回了就是在"很会查东西"的标签上再添一笔。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这回没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