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沈知意打开电脑的时候,桌上的马克杯还留着昨天下午的水渍。她把杯子挪开,屏幕亮起。
浏览器——搜索栏。
「傅建民
东安大学
生命科学学院」。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首先是学院的官方介绍。副院长,博士生导师,分子生物学方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主持人。发表SCI论文四十七篇。学术简历干净,像一张刚铺好的实验台。没有任何东西提到两年前那组对不上的数据。
她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
一篇校报采访。标题:「傅建民:做科研就像走钢丝,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检验」。
沈知意的拇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哦哦,是哦。
她点开那篇文章。采访照片里他坐在办公室,深蓝色衬衫,银框眼镜。身后书架上摆了十几本期刊。照片底下写着:「傅院长说,学术造假是对科学最大的亵渎。」
她把文章关了,重新打开,截图,拖进一个叫「中秋」的新文件夹。把资料存好。中秋节那天她得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大学生——从没听过傅建民这个名字、从没数过他走廊里脚步声的人。她得知道他公开场合说什么,拿什么语气说。这样搁那张饭桌上才不会露馅。
文件夹里头已经攒了几样东西了。傅建民的学术简历截图。一篇校报采访。傅行舟IG上的团队合影——七个人,他站右边第二位,不笑。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来半年前。她把七十三张实验数据对比图存进一个叫「不」的文件夹。那回是为了举报。这回是为了演戏。两回全是搜集信息,两回全用新闻系教她的法子。
窗户外头有人在喊人。银杏树叶子又黄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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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下午新闻采访课。周教授在讲人物专访的事前准备。
"采访一个人之前,先把他所有的公开信息全看一遍。走马观花没用。把自已当成他——他在什么位置上,他怕什么,他在护着什么。"
沈知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然后画掉了。
下课以后她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三楼电子阅览室坐了一个钟头。把傅建民近年主持的课题全查了一遍。七个项目,六个结了题,一个还在进行——跟植物基因组编辑有关。项目经费加到一块儿超过八百万。
她把数字抄在备忘录里。有用没用再说。评估重量是最必要的。晓得坐在那张饭桌对面的,是个握了多少资源的人。晓得要是在饭桌上露一丁点破绽,他要捏碎她,她都不配分泌使人过敏的粘液。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
方圆圆:「你晚上回不回宿舍吃饭」
沈知意:「回。带什么。」
方圆圆:「不用带。我今天在食堂打包了两份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好趁我还没吃完你的那份快回来。」
她把手机锁屏。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丁点。
就一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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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九月十号。
上午九点,银行APP里划走了六千二百元。
母亲透析。
沈知意坐在医院透析室外头的塑料椅子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刚才划账的确认页面还在视网膜上留着残影——活期余额三千八百四十二元三角,减去六千二百元。她把平台预支的工资填进去了。扣完剩了不到八千。下个月的透析费还在下个月。够一回。那两回呢。
透析室的门没关严实。从门缝里头能瞧见里面的光——白炽灯,亮得很,照得病房跟一间没有影子的盒子似的。她母亲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左臂连着两根管子。鲜红的血从身体里头流出去,经过一台白色机器的滤芯,再流回来。三个小时。每周两回。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跟前,买了一瓶水。没喝。攥在手里。
两年前她坐在这同一张椅子上等过。那会儿刚把举报材料发出去,觉得等一个结果是天底下最磨人的等待。后来结果来了——驳回。然后她才晓得还有更磨人的等待。透析。医保报销的上限。排肾源的名单。一种连"驳回"这回事都没有的等待。因为你连被驳回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举报傅建民的事跟这份合约没关系。她跟自已说了很多遍。一遍、两遍、三遍。可每回坐在透析室外头,这个逻辑就开始松动。她举报的那个人攥着八百万项目经费。不是一个陌生人的论文。而她现在能坐在这儿付这笔六千二百块钱,是因为签了一个得在他餐桌上微笑的合约。
她把水瓶盖拧回去。拧得死紧。
母亲从透析室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沈知意,笑了一下——那种透析以后特有的笑,薄得很,跟水面上浮的一层油似的,随时会散掉。
"今天透析挺顺利的。护士说你上次的费用也交了。知意,你是不是打了两份工?"
"没有。一份。"
"那钱够吗。"
"够。"
够了。
她帮母亲掖好被角。被角在指腹下头糙得跟砂纸似的。医院的东西用得太久,来来往往多少唏嘘。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沈知意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九月的天已经开始凉了。医院门口的法桐掉了一地叶子,没人扫。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策略」那条底下加了一行:中秋宴结束,头一个月工资到账。扣掉透析和药费,这个月能攒一千。三个月攒三千——还姑妈不够,可至少不透支。合约到期退平台。找正经实习——新闻系的。
正经的。
锁屏。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她忽然想起来了——今天也是退单窗口的最后一天。九月十号。不退了。早做完了。今天不过是确认了一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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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下午四点。城东创业园区。
周把笔撂在桌上。"你爸那边中秋节那个晚宴——技术上需要支持不。"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你爸」这俩字在傅行舟那儿有一种特别的重量。
"不用。"他说。然后接着画白板。
散会以后傅行舟掏出手机。微信列表里头,「伴你」被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沉在第七个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六上午他发的——「新闻系的人,应该很会查东西吧。」对方没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那句话发的时候就多了。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锁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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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
傅行舟的消息进来了。
「周六下午你在学校吗。」
沈知意把马克杯放下来。从上周六到今儿个他头一回主动发消息。七天。整整一个礼拜。
她打字。
沈知意:「在。什么事。」
傅行舟:「中秋宴之前我想跟你当面碰一下。有些细节文字说不清楚。十分钟就行。」
十分钟。没说"出来喝个咖啡",没说"顺便聊聊"。十分钟,精确到分钟,意味着有明明白白的开始跟结束。
沈知意:「周六下午三点?」
傅行舟:「三点。新闻学院门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沈知意:「好。」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拇指习惯性地蹭上手机壳边缘那道白痕。
他说"当面碰一下"。没说"我想见你"。七天前那条"很会查东西"的消息她没回,他也没提。他记得。他在退。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户外头校园里的路灯亮了一排。银杏树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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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
方圆圆在宿舍收拾回家的包——她家在本市,每个周末都回去。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薯片,充电宝。拉链拉到一半,从床沿探下头来。
"你明天真没事啊?中秋节哎。"
"有约。"
"跟谁?"
沈知意在擦马克杯。拿纸巾把杯壁上的水垢一点一点蹭掉。头没抬。"朋友。"
方圆圆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足足三秒。"老大,你交朋友的方式跟正常人不大一样吧。"
"哪儿不一样了。"
"正常人交朋友不擦杯子。"
沈知意把马克杯搁在杯垫上。"脏了。"
方圆圆没接着问。拉链拉上。走到门口,回头:"桌上的月饼是我妈让带的。五仁的。你别嫌弃。"
走了。
宿舍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洗衣服——洗衣机转动的嗡嗡声,混着水流的沙沙声。
沈知意坐在桌前。打开电脑。「中秋」文件夹——里头存了这一礼拜搜集的所有信息。傅建民的学术简历、论文清单、校报采访、课题信息。傅行舟的IG动态,从最新的办公室debug到瑞士滑雪。傅家的公开社交信息,几张晚宴照片、本地媒体对傅建民的报道。还有江晚前两天发来的傅宅地址跟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写着:「傅先生对晚辈的考核方式一般是提问。如实回答不如会回答。」
她把这一行字读了两遍。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策略」底下那行"不要看他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明天晚上六点。傅宅。城东半山。中秋宴。她得坐在那张餐桌上,接傅建民递来的茶杯,答他关于专业的提问。在他跟前保持一个普普通通大三新闻系女生的完整形象。嘴角要平。眼睛也要平。
就跟那天下午一样——他站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三步、五步、十步,从头到尾没看他的正脸。只看见了他的衬衫,他的文件夹,他鼻梁上那副银框眼镜。只记住了他皮鞋落地的节奏。不快,不慌,不会出错。
她把备忘录关了,把电脑合上。
然后从衣柜里头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白棉衬衫,一条深灰长裤,一双黑平底鞋。全是旧的。搁在椅子上。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屏幕亮了。
傅行舟:「明天穿简单一点。」
隔了一秒。又一条。
傅行舟:「别让他觉得你在讨好他。」
她盯着这两行字。
他没说"穿朴素",没说"穿低调"。他说"别让他觉得你在讨好他"。这行字是说给他自个儿听的。这个女生是他选的。搁在饭桌上让他父亲皱眉的头一张牌。
好麻烦,青春期超长待机叛逆男大。
沈知意:「放心。我不讨好长辈。」
打完她把手机搁在衣服旁边。
窗户外头没有人。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明天。明天晚上六点。
现在安静得跟一样很沉的东西还没落下来之前的安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