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傅行舟提前到了。
新闻学院门口的银杏树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T恤,和IG里那件一样。沈知意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头一回对视——她对上了他IG滑雪照里头那双让雪镜挡住的眼睛。
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沈知意。"
"嗯。"
见面短得很。十分钟。他站在树下把明天的动线讲了一遍——六点傅宅门口碰头,先见亲戚,然后入席。小孩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可说完了每一句会顿那么一下,好像是确认自已没有多说。她回得相对专业:"好。""知道了。""没问题。"他临走补了一句"着装朴素,之前说过的"。已经走开两步了又回头。
"明天六点。别迟到。"
"我不迟到。"
他走了。
沈知意在树下多站了两秒。傅行舟本人跟他在消息里头不大一样。消息里内敛得多。感觉他很擅长给人留下善于谈吐的印象,只不过每一句全在出口之前被筛过了。
回到宿舍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重新检查了一遍。白衬衫。深灰长裤。黑色平底鞋。搁在椅子上,从不同角度看了四遍。然后她坐到桌前,打开备忘录,把傅家亲戚名单过了一遍。
傅建民。副院长,明天坐主位,主要风险点。老登认得她。走廊上那个回头已经确认了。不过只是认到了什么程度——实验室助理、举报者、还是儿子女友?
最后这个划掉。
傅建民的妻子。没照过面。江晚的资料里头只写了家庭主妇。不晓得性格,不晓得立场。
傅建民的大姐。资料里头没提。可江晚在注意事项里头捎过一句:傅院长的姐姐可能会在场,话比较多。
可能。就这一个词让椅子变硬了。至少三个傅家人。至少三双眼睛。
她把名单关了。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头。镜子里的人穿着日常T恤和短裤,头发扎起来,嘴角平的。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牙齿露六颗,眼睛弯的弧度刚好到眼眶下缘。不冷,不过分热。不多不少,工匠精神。
收。
又试了一回。接茶杯的手势。右手伸出去,四指并拢,拇指搁在杯沿下边。接住。端稳。身体稍微往前倾,别低头。道谢。
接茶杯一个动作练了四遍。
家人们,服务业干出刻板行为了能算工伤吗。
她退回椅子上坐下。窗户外头路灯亮了一排,银杏树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黄。方圆圆回家了,宿舍就她自已。
手机响了。
来电。
傅行舟。
她接起来。"喂。"
那头安静了一两秒。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不是喘,是很轻的换气,想象出一个人站在窗边,外头有风。他在等自个儿的声音出来。她也等着。电话两头各沉默了那么一会儿,谁也不比谁更急着开口。
"明天动线再说一遍。六点傅宅门口。我出来接你。"
"好。"
"进去以后先跟几个亲戚打招呼。我爸——会坐在客厅沙发上。你进门以后他大概会看你三秒钟。"
"三秒钟?"
"然后站起来跟你握手。"
...找不到从何吐槽了。沈知意把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下午倒的,凉透了。她把杯子放回去。"握手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不用太紧。也不用太松。他喜欢适中的。"
"——好。"
电话那头有个很轻的声响。他像走到了窗边——窗框推上去又推下来。外头有风,夜里断断续续的一阵。
"我爸不是那种会拍桌子的人。"他说。"他会说得很客气。可每一句话底下全在测你。"
"知道。"
"你怎么知道。"
额,学新闻学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只是陈述,还是说明她早就注意过他父亲。
"他问专业你就说采写。问以后做什么就说还没想好。"
"好。"
"还有。"
他停了。
。
"有什么。"沈知意说,"不方便说的可以不说。"
"不方便说。"他那边窗又推了一下。"算了。不打紧。"
她没追问。
电话空了两三秒。她听见他那边键盘在响——一个人在打什么,熬夜干活的键盘声,旁边的屏幕还亮着。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晚上。你不用帮我说话。不用在我爸跟前替我圆场。"
"我没打算,那是另外的价格了。"
"那就好。"
又沉默了。
"沈知意。"
"嗯。"
"谢谢你答应做这件事。"
语气不像客户对服务提供者。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丁点。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走。十二分十七秒。她放回耳边。
"不客气。"
挂断。
忙音滴了四声。安静下来。宿舍灯管嗡嗡响。窗户外头一阵风穿过银杏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消息就不会进来,暂且不用回。她去洗手台把马克杯洗了,拿纸巾把杯壁上的水垢一点一点蹭掉。挂回杯架上。
衣服还搭在椅子上。白衬衫让灯光打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没什么要改的了。
距离...